如果生活強姦了你，你是做不了檸檬汁的

保羅范霍文的新片以一場撕心裂肺的強姦開場。

這對於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是一場無妄之災，但主角米歇爾卻淡定收拾殘局，撣去肩上的塵土，沐浴更衣……她在聚會上和友人輕描淡寫地講述自己的不幸遭遇，好像茶餘飯後的閒談。

她經營著一家電子遊戲公司，生產那些充斥著暴力刺激的成人遊戲。她有一個生活放蕩的母親，一個軟弱無能的兒子。前夫與她離異多年，卻一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而她的性伴侶是她公司合夥人的老公。她的父親幾十年前因一起轟動法國的殺人案而身陷囹圄，而她卻從來逃不出這陰魂不散的潛移默化。

這不是一部通常意義的whodunnit似的犯罪驚悚，沒有抽絲剝繭的推理，兇手身份在片長過半時就揭曉了。可以說攜帶著保羅·范霍文的印跡，B級片似的獵奇，光怪陸離的性和暴力，和假「女權主義」。

但這部十年後的回歸之作又和他之前的作品大相逕庭，更成熟，更老練，綿里藏針，明修暗度。沒有的直男審趣和性別角力，沒有中矛頭直指的社會諷喻。即使故事梗概如此抓人眼球，依然是一部不折不扣角色驅動的電影。

這是一部圍繞女主角展開的角色研究，她看似強勢而獨立，實際內心世界烏雲密佈，充滿矛盾和糾結。她是一場暴力入侵的受害者，通過自身力量，蟬變黃雀，成了加害者。從更廣義的層面，她不斷遊走於性的支配和服從之間。前一分鐘還是任人宰割的獵物，面對性侵，因力量懸殊而就範；面對辦公室的性騷擾和歧視，敵暗我明，束手無措。後一分鐘搖身一變，儼然一個將男性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捕食者，請君入甕，報復強姦犯；對著鄰居自慰，進而勾引；與合夥人的丈夫劈腿，把他當成玩物。

所有的被動都能被她扭轉成主動，然後在兩者之間自由切換。她享受支配的快感和侵略的樂趣。但矛盾的是，她主觀上又不願意屈服於邪惡。父親是臭名昭著的殺人惡魔，自己又在其中難逃干係。她一生都想擺脫這血緣的污點，家族的恥辱。而這捕食者的本性卻像高懸於心的迷霧，遍佈全身的血脈。即使她拯救奄奄一息的麻雀，即使她衛道士般制止母親的放蕩，即使她挖空心思讓兒子擺脫平庸，也很難讓她補救自己千瘡百孔的人生，這些微弱的光芒終究不能徹底照亮心中的陰影。寡恩少義的她能把僅存的善良和同情給予那隻麻雀，但她卻從來也擺脫不了那隻虎視眈眈，冷眼旁觀的黑貓。

所有我們通常對獨立女性的褒獎，像是堅韌、勇敢、隱忍等，在她身上顯得微不足道，她是一個更多維，更複雜的存在。而這種異於常人的存在，置於如此怪誕的語境下，初一看抽象而縹緲，但撥雲見日後不難發現，這只是任何一個普通女性在社會中，生活中，家庭倫理中，兩性關係中，道德困境中所有合理反饋的延展。

這部電影容易讓人聯想起於佩爾今年的另一部作品，同樣是一部優秀的作品，也同樣幸得這位國寶級演員精湛的演技，甚至連劇情都有異曲同工。相比之下，我們不難發現，舒緩平淡，女主角多多少少在最後得到了內心的安寧。而再看，看似最後父親死了，母親死了，殺人犯死了，兒子長大了，閨蜜和好了，但對於她卻沒有絲毫的改變。

她並沒有覓得精神上的自足自適，也沒有「生活還要繼續」的徒勞寬慰，她只是像往常一樣義無反顧地投身於這個無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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