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社會走向人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我們聽慣了自由、平等、博愛，並將其徹底規劃到社會的背景之下，基耶斯羅夫斯基將他們轉向了個人，剝離開社會的虛假外衣，人的自身的情感如何被重視？如何去感受並不遙遠，且和我們息息相關的諸多詞彙？

看電影的時候，朋友來到我旁邊，問我電影中的矛盾為何這麼不明顯，我說電影在基耶斯羅夫斯基的那個時代，是以精神內容的豐盈作為主要評判條件，而具體的矛盾也就相對的不會過份體現在行動場景中，人物的內心變化作為電影矛盾的主要提供者，與此同時，也就對演員的演技有了很高的要求。看這三部電影，無疑要從人物的內心掙扎開始。

 

——深邃自由之藍

 

第一部《藍》中，描繪了女主，有著「被愛著也給予愛」的幸福婚姻，身為作曲家的丈夫和漂亮活潑的小女兒。車禍讓這所有都戛然而止，在失去了丈夫和女兒之後，女主內心灰暗，在痛苦的記憶中掙扎，藍色的陰鬱的基調，卻也在闡述著作為女主的個體而言，自由的去向。

首先是離開這裡，離開一切，不需要誰知道自己的去向，不需要回憶，不需要愛與被愛，個體的孤獨被當做自由，然而，老鼠一家、藍色吊燈、自己的愛慕者這些符號的相繼出現卻在衝擊著女主的感受。在妄圖離開的時候走向了另外一個牢籠，她意識到自己並非自由，只是仍然持續不斷的被回憶、思念和失去親人的痛苦擊中。

在離開了幼稚的自由幻想之後，女主回到過去的生活中，去尋找丈夫生前未完成的作品，卻意外發現丈夫的婚外情，這或許對於女主來說是一個好的轉折，與自由相對的是束縛，而這束縛來自哪裡？正是無限的對丈夫的愛，在意識到這愛曾被背叛的時候，她的內心接受的，正是束縛的開解。

自由是個體的，在揭穿並離開了國家賦予的空洞的諸多概念之後，人的個體如何探尋並感受。流浪漢可以在路邊吹著自己喜歡的曲子，可以去隨時鑽進一個貴婦的車廂，夜幕下的青年被一群同樣的青年圍毆，妓女也可以欣然自己的友誼，人和人的獨立性得到保證，永遠不需要臣服於虛假的道德觀念。

是的，醜惡自有醜惡的自由、善良也自有善良的自由，只有人的個體性得到保障，憂鬱的藍、自由的藍既不是接納，也不是找一個優美僻靜的地方滿心回憶，也不是逃離所有過去的一切。它是游泳池裡藍色水流的激盪聲，是優雅的孤獨與僻靜。是自身對自身個體的肯定。

 

——幻象平等之白

 

第二部《白》中，波蘭籍的丈夫卡羅爾和法國籍妻子多米尼相愛並結婚，故事從法庭裡的離婚開始，多米尼說卡羅爾不能盡到丈夫的責任，甚至不能在性上滿足妻子，卡羅爾卻有著滿心的愛，他痛苦萬分的來到妻子的美容店，卻被妻子趕出家門，在妻子住處的地鐵里看著妻子的窗子，內心痛苦的他給妻子打電話，卻聽到妻子再和他人交歡。

多米尼回到華沙，通過做生意而致富，心裡卻一直掛念著多米尼，在打電話目的卻未達到之後，卡羅爾決定報復，這報復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宣告，「你這般對我，我也這般對你」的宣告，但是事實是，卡羅爾最後的假死成功的讓多米尼感受到了身在異國的孤單和無能為力，然而多米尼卻感受到了卡羅爾的重振雄風和男人自尊。

愛的平等在這裡以三種形式展開，首先是性的平等，在起初的離婚中，最躍然紙上的理由是卡羅爾不能夠讓自己的妻子滿足，性在男女之愛中所佔的成份是重要的。其次是經濟地位，在愛戀雙方中，平等角色的塑造首先由性和經濟兩大地位來決定，要嘛性的地位高，要嘛經濟地位高，如果一方在兩方面都處於劣勢，那麼一定會產生不合，帶來分歧。

在這更像是生物學的第一層之後，我們看到了第二層平等的變體，平等以諸多符號化的形式出現在了卡羅爾的內心中，在妻子身上受到的屈辱，要以同樣的方式回報給她，愛的地位在卡羅爾的努力下逐漸平衡，性與錢，他奪得了主動權，而與此同時，他也要讓多米尼感受到這種愛的不平等。

然而無論多米尼的啞語多麼美好的告訴觀眾，她決定在出獄後還繼續和卡羅爾在一起，再結婚相愛，我們仍然認識到了這個事實，平等是虛幻的，愛情的本質，或者說平等的愛情的本質，就是在愛戀雙方不斷的利益爭執中保持。

 

——熱情博愛之紅

  

第三部《紅》，正如紅所表現的意義，女主瓦倫汀展現了一個具有著個人的熱情的博愛意識，不小心撞上的狗和之後認識的老法官，和男友的第一次見面，都在表達著女主的博愛，在我們的感受中，瓦倫汀就像生活在我們周圍，她內心陽光，善良，對身邊的一切不公平的事物嗤之以鼻，但與此同時，瓦倫汀接收著博愛的代價：男友的懷疑。

第一次激烈衝突產生在瓦倫汀知道老法官竊聽了鄰居的電話，老法官讓她去告知他的鄰居，去揭穿這一切，當瓦倫汀打算告發的時候，卻發現被竊聽的家庭里有著崇拜父親的小女兒，有著和善的老婦人，而竊聽到的內容無疑會讓這個家庭分崩離析，愛的深度的不同，展示了完全不同的意義，是決絕的實行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還是保持原樣，而保持原樣，是否也在等待著這個家庭自生自滅。

另一方面，隨著故事的進展，老法官告訴了瓦倫汀自己的愛情，青年時期的愛人的背叛，在電影中以另外一條主線進行著，與熱烈的紅對應的，是孤寂和內心的寒冷，在這裡，導演正是賦予了瓦倫汀這種強烈的感染能力，老法官自己舉報了自己，也用同樣的方式教育了女主。

在我看來，這部影片如同前兩部，在宣講了什麼是大眾理解的博愛之後，又一次的揭示了什麼才應該是正確的博愛，這也是電影中的主要男性角色都是法官的一個理由，在自由、平等、博愛中，只有博愛是代表著人與他人的正向的關係，而自由是個體，平等是雙方。也正是因為此，那個在三部影片裡都出現的扔垃圾的老奶奶，只有第三部的瓦倫汀去伸出手幫助，博愛是為了讓人感受的熱情，是在思索自身之外的一個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