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布莱克/我,丹尼尔·布莱克
導演: 肯洛區
2017-01-12 16:41:15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去年的坎城電影節上,爆出了一個冷門,備受媒體讚譽的「托尼-厄德曼」、「畢業會考」、「推銷員」、「私人採購員」、「她」等作品紛紛敗給了一部叫做「我是布萊克」的作品,所有人大跌眼鏡,紛紛表示了憤慨。
不僅因為導演肯-洛奇十年前就憑藉著「風吹麥浪」拿過了一次金棕櫚獎,那部作品才是他的真正創作巔峰;還因為「我是布萊克」這部作品展現出來的深度和力度似乎無法令人滿意。帶著這種疑惑和低期待,我走進了這個簡單樸實卻真實貼切的故事之中。
電影講述了一個人的故事,他叫做丹尼爾-布萊克,五十九歲,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木匠,因為患有心臟病,無法繼續工作下去,不得不開始申請社會福利,卻沒有想到,英國行政機構的繁瑣程度就好像一張網,牢牢地將他禁錮在裡面,無法掙扎,更加無法逃脫。
第一、制度。
電影真實地呈現出了英國制度的繁瑣,還有冰冷。一開始,他僅僅只是想要申請就業援助津貼,這是一項為身體原因不能參加工作的人發放的補貼,可是就業中心卻一直讓他等待一位從未出現的決策者來審核資料,他打了無數通電話,卻始終找不到這位「決策者」到底在哪裡。
無奈之下,他決定申請失業救濟金,可是為了申請到這一份救濟金,他又必須向就業中心證明,他正在努力尋找工作,只是找不到而已——於是,對電腦一無所知的他,必須先學會上網,在網上填申請表;然後又被強制參加了簡歷訓練班,製作一份簡歷以尋求工作;緊接著還要出示用心尋找工作的證明……可問題就在於,他不需要真正的找工作,他僅僅只是想要失業救濟金而已。但更加詭異的是,他找到工作了,卻因為心臟疾病而不能前往,他甚至無法向自己的僱主解釋原因。
這是一個無窮迴圈,他不能工作,卻又要找工作。於是,又回到了最開始的起點,他需要就業援助津貼,卻得不到援助。
在這一環又一環的制度里,每個人都在強調著,「我們只是按照規章制度在辦事」,但卻從來不曾有人真正地了解過情況,更不曾有人真正地將「制度」所帶來的便利執行下去,他們只是冷漠而無情的執行著規章制度,彷彿只是流水線上的一個環節而已,沒有任何溫度。
電影裡最為諷刺的一幕就在丹尼爾給就業中心打電話的環節,電話一直讓他待機,他足足等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接通了電話之後,對方給予的答覆卻是需要等待決策者決定,於是丹尼爾想要尋找決策者,但電話另一端的接線員卻表示他也不知道怎麼才能聯繫上決策者。於是,事情就進入了死胡同。
不是在譴責這名接線員,但事實就是,他們每個人都只是制度中間的一個小小環節,冰冷而僵硬,彷彿每一個環節的設定,最終的目的就是將那些需要制度幫助、等待制度幫助的人們剔除出去,讓他們走投無路,然後進入優勝劣汰的世界。那種刺骨的寒冷讓人不寒而慄,哭都哭不出來,甚至就連恐懼都沒有,只有無奈,深深的無奈,還有隨之而來的絕望。
在就業中心裡,一名職員終於顯露出了一絲溫情,她給丹尼爾遞水,她幫助丹尼爾在網頁上填寫申請表。但結果卻是,她被上司叫走,狠狠訓斥了一頓,認為她違背了制度。
制度,創造出來就是為了能夠保證社會更好的運轉,但現實生活中,真的是如此嗎?
第二、無奈。
丹尼爾,五十九歲,一生兢兢業業、誠誠懇懇,從來不曾違反法律,正直、誠實、善良,一心一意地愛著自己的妻子,即使妻子去世了之後,依舊無法割舍內心的緬懷。他願意用雙手工作來賺取收入,但身體的疾病卻讓他不得不停下來。於是,他需要國家的幫助,在漫長的一生時間裡,他第一次需要國家的幫助。
可是他得到的是什麼呢?一段電話的等候音,一串身份證的數字,一張又一張申請的表格,一個又一個冷漠的臉孔,一次又一次的搪塞、阻礙和推搡。那種內心深處的無力感,他甚至找不到地方發洩,他不過是一個善良的老實人,甚至不願意對那些冷漠的經理破口大罵,一點一點地陷入絕望。
丹尼爾在就業中心遇到了一個單身母親,凱蒂。凱蒂剛剛抵達這座城市,不熟悉公交路線,坐錯站了,所以抵達就業中心的時間遲了幾分鐘,錯過了預約時間,於是就業中心就要求她明天再來。無論凱蒂如何解釋自己的狀況,無論凱蒂如何說明她已經身無分文,明天就要沒錢吃飯了,但她還是被掃地出門了。丹尼爾站出來為凱蒂說話,就連凱蒂後面排隊的人也表示願意等候,但丹尼爾和凱蒂還是被警衛強制地趕出了就業中心。
凱蒂是一個努力工作的老師,同時打三份工,只希望給自己兩個孩子溫飽的生活。當她來到救助中心,領取救濟物品,卻因為許多天沒有吃飯,迫不及待地打開一個罐頭,躲在角落裡,狼吞虎嚥地喝了起來,結果空蕩蕩的胃部卻開始反胃,直接嗆到了。
看著凱蒂的背影,看著她不斷向志願者們道歉的狼狽,那股無奈所帶來的悲涼,真正地讓人絕望。
他們不是遊手好閒的傢伙,也不是窮凶極惡的壞蛋,他們都是勤勤懇懇依靠自己雙手努力打拼的底層人民。但這個社會壓榨的,恰恰就是他們。他們的尊嚴,他們的堅持,他們的夢想,他們的生活,被剝奪得一點都不剩。
第三、希望。
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丹尼爾決定上訴,爭取自己的權益。就業中心裡那位幫助過他的職員好心勸告,他這樣的舉動可能讓他一無所有,並且勸他委曲求全。是啊,每個人都在說,」應該是我們為了適應社會而改變,怎麼可能是社會來適應我們呢?「所以,每個人都在妥協,每個人都在改變,每個人都在適應,每個人將自己的稜角都磨平,變成碌碌無為,沒有關係,可是被壓榨剝削的一點都不剩呢?這也沒關係嗎?
對於制度來說,對於ZF來說,他們害怕麻煩,所以希望所有人都是愚民,所有人都安份守己,恪守本分。只有這樣,社會才能安定,才能運轉。但那些生活在底層的人民呢?那些在制度里苦苦掙扎的人民呢?那些在階級底層暗無天日的人民呢?如果沒有人願意站出來,那麼改變就永遠不可能,那麼,希望也就永遠不存在。
電影裡最諷刺的一幕莫過於丹尼爾暴怒之下,第一次選擇了反抗,他在就業中心的外面開始用噴漆塗鴉。就業中心的工作人員一臉不敢置信的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你怎麼會這樣做?「他們顯然無法理解,丹尼爾的無奈和憤怒,更加無法理解丹尼爾渴望掙扎出去尋求呼吸的努力;警察來到現場,逮捕了丹尼爾,一幅公事公辦的模樣,他們只能這樣,不然還能怎麼樣呢?因為他們也是制度之下的一個環節,冰冷得一點溫度都沒有。
但是圍觀的群眾們卻全部都在叫好,甚至有人為丹尼爾吶喊助威——底層人民的聲音,有人聽到過嗎?多麼諷刺,多麼可笑,多麼荒謬,但卻真實地發生在生活的角角落落里。此時此刻。
諷刺的是,電影的結局掐滅了這最後一絲希望。殘酷地,不帶一絲溫度,就好像整部電影冷峻的盡頭一般。
最後,電影。
電影的鏡頭始終冷靜而克制,沒有太多的情緒洩漏,卻輕而易舉地將觀眾帶入了這個故事裡,因為太過真實,也因為太過貼切。那種強大的力量讓人壓抑地喘不過氣來,滿嘴苦澀,卻哭不出聲來,細細地品味著那洶湧的思緒,恍惚之間,從英國陰冷潮濕的北部,來到了中國廣袤的土地之上,來到了你我的身邊。
我們和丹尼爾-布萊克,有區別嗎?
也許這不是眾望所歸的金棕櫚,但這卻是當代現實生活中的一角。褪去華麗的裝飾之後,電影帶來了最真摯、最純粹也最痛苦的觀影感受。那麼,它就是一部好電影。至於導演是否有所突破,至於電影是否超過了」風吹麥浪「,那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這個世界天寒地凍,就連天使都無法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