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GZMovieGuy
2017-01-18 22:53:55
嚴肅影評#27:再看《月光男孩》——新生的黑人電影
「Who is you, Chiron」(塞隆,你是誰)
這是《月光男孩》中的主角塞隆被不同人多次問道的問題。對自我的理解與認識,這是電影史上不斷被探尋的其中一個最重要的話題。而在2016年,《月光男孩》要探尋的除了主角到底是誰之外,似乎還探尋了黑人電影對自身的認識理解以及蛻變。
《月光男孩》以及黑人電影的自我認識
可能很多人已經不記得2016年的開端是怎麼對待黑人電影的了。在全球矚目的奧斯卡上,沒有任何黑人演員或者關於黑人的作品得到主要獎項的提名。這在推崇政治正確的好萊塢里鬧出了不少爭議,而社交網路上也出現了不少關於#OscarSoWhite(奧斯卡太白)的討論,甚至連黑人超級影星威爾•史密斯也公開抵制奧斯卡,認為奧斯卡的投票會員對黑人影視創作人們種族歧視。
但如果翻閱2015年的電影作品,尤其是美國國內的電影作品,客觀地說卻並沒有哪一部因為種族的關係而受到了不公的待遇。細細回想,你還能列出哪幾部特別好的2015黑人電影甚至電視作品嗎?你不能提黑人女導演艾娃•德約列的佳作《塞爾瑪》,因為那是2014年的電影,更何況它已經在2015年的奧斯卡上被提名了;你不能提《衝出康普頓》,因為雖然它的票房意外地喜人,卻不能說是一部特別出彩的電影;你不能說《奎迪》,因為即便瑞恩•庫格勒作為導演和編劇是多麼的出彩,都沒有明顯好於被提名的5人,而同樣的話也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飾演男主的麥可•B•喬丹沒有被提名;你還不能說《酷斃了》和《橘色》,因為雖然它們是那麼的清新,卻都不能撇下小眾獨立電影的身份,而不能進入大眾的視線因而無法被提名似乎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作為(業餘)影評人,我雖然能全心全意地向讀者們推薦上述提到的所有作品,卻不能過份同情它們沒有獲得奧斯卡提名的所謂困境。如果威爾•史密斯那麼關心奧斯卡對黑人作品的歧視,為什麼作為好萊塢數一數二影星的他不去接受甚至製作更好的黑人題材電影呢?為什麼理應成為黑人電影人領軍人物的他卻連年去接像《震盪效應》和《附屬美麗》這些缺乏靈魂的沖奧作品,或者像《自殺小隊》這樣的純粹爛片呢?
而作為一個正常人,我也不喜歡被生硬戴上種族歧視者的帽子。對於一件藝術品的評價應該僅僅基於它的優劣,而不應因為他它所涉及素材的敏感程度而勉強加分(或減分)。這也是為什麼我在評價電影甚至是身邊的事情時從來不提種族或者性別的原因。我們對種族或者性別這些敏感話題能夠給予的最大尊重,大概就是完全不在作出評價前生硬地思考它們,而是把所要審視的東西放在與平常事物一樣的起跑線上吧?
2016年有著眾多的黑人電影佳作
而當輿論都還沉浸在1月奧斯卡提名是多麼的種族歧視時,1月底的聖丹斯電影節卻似乎給這些輿論的始作俑者提供了等待已久的話題。內特•帕克帶著他自編自導自演的《一個國家的誕生》席捲了這個在全世界範圍內最為聞名的獨立電影節,更是得到了福克斯探照燈1750萬美元的版權收購。各大媒體猶如飢渴已久一般紛紛對這部影片進行了讚譽,認為它已經提前鎖定2017年的奧斯卡提名了,甚至以此預測2016將成為黑人電影的大年,對陳舊的奧斯卡進行反擊。
而事實呢?因為內特•帕克自身的爭議事件,這部聖丹斯上的大贏家後來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口誅筆伐。撇開創作者過往的罪行以獨立思考評論作品的好壞是理所應當的,也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在波蘭斯基的醜聞後依然接受他的傳世佳作《鋼琴家》。但我對《一個國家的誕生》最中肯的評價,卻是覺得它亮點不多,甚至為它在聖丹斯上贏得各項大獎感到莫名其妙,尤其當它的對手是年度最佳候選《海邊的曼徹斯特》和《瑞士軍刀男》等等的時候。
躁動的媒體說錯了,《一個國家的誕生》由於其不太出彩的質量並不會被2017的奧斯卡提名。但他們的另一點卻說對了——2016年確實是黑人電影的一個大年。
在《一個國家的誕生》後,高質量的黑人電影開始如約而至。《辛普森:美國製造》這一部長達七個半小時的紀錄片以它驚人的製作質量贏得所有人的讚譽,我甚至在第一次觀看時就認定這是2016年的第一部傳世傑作;同樣不落下風的還有另一部由艾娃•德約列製作的《第十三修正案》,從法律的角度闡述美國社會在今日依然存在的奴隸困境;而年末由著名黑人演員塞繆爾•傑克遜旁述的《我不是你的黑鬼》,雖然再次因為種族的話題受到觀眾兩極分化的對待,在影評界裡卻依然贏得一致好評;獨立作品中則有被廣大觀眾遺忘的那部關於歐巴馬伕婦第一次約會的優秀作品《南邊有你》;當然少不了的還有短小而精美的《抽搐症候群》。
不過儘管有著這些優秀的作品,2016的黑人影視界似乎依然缺乏著一部一錘定音的作品。雖然《辛普森:美國製造》是那麼的完美,它卻是一部紀錄片,要走入廣大觀眾的視線還是有點困難;而《南邊有你》和《抽搐症候群》雖然細膩精彩,卻依然缺乏著傳世佳作所需要的深度。
這個時候,《月光男孩》出現了。
《月光男孩》的創作團隊,包括導演兼編劇巴里•詹金斯(左二)
《月光男孩》是黑人導演巴里•詹金斯在處女作《憂鬱的解藥》後時隔八年的回歸之作。作為非同性戀者的他,這次選擇的卻是與其背景有著相似之處,卻也不盡相同的那最為狹窄小眾的設定——貧民區,黑人,同性戀。然而電影卻靠著這些最為小眾的設定探索著人類最為深沉又最為廣泛的主題——對自我的認識,外界的影響,成長。
而幫助詹金斯完美探索這些主題的,首當其衝是那優秀的劇本。這份改編自舞台劇《月光下黑色男孩卻似藍》的劇本,來自於與詹金斯從未合作,卻又與他有著極為類似背景的塔瑞爾•麥卡尼。作為麥卡錫天才獎的得主,麥卡尼創作了這個深沉的故事,可惜因為其複雜的結構一直無法搬上舞台。但在舞台上的複雜,在詹金斯的眼中卻意味著成為電影的潛力。這兩位同在濕熱的邁阿密長大,小時候住處僅隔數個街區卻素未謀面的黑人創作者,聯手為觀眾帶來了這部2016年一眾影評們評價最高的作品。
我們通常在討論電影的時候都會問這部電影說的是什麼。《月光男孩》說的是什麼?主角塞隆住在南弗羅里達的貧民區,他是一個同性戀者,然後他長大了。The End。看過這部作品的觀眾相信不會反對上面的這個概述,因為這確實就是電影所說的。
但細心的觀眾同樣會知道,這實際上也並不是電影所說的。
《月光男孩》說的是一瞬間的故事,也是一生的故事
當《月光男孩》以最為簡練的故事結構為我們呈現塞隆一生中僅有的那短暫的三段時間時,我們得以感受詹金斯為我們帶來的這份最純粹的人物示範。我們得以從近處觀察塞隆,我們得以直視他的眼睛。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這也是為什麼詹金斯提到他在選角時關注的只有演員們的眼睛。他相信只要三位演員的眼睛足夠相似,他們對這個角色的理解和表達也將會足夠讓人可信。在《月光男孩》里,我們得以花一個多小時去跟塞隆相處在一起,通過他的眼睛直視他的內心。而這部看似最為簡單的電影,卻也是2016年最需要深刻沉思的電影。
這正是為什麼如果被問道這部電影「說的是什麼」時,用心的觀眾很可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原因。對於這部電影來說,關注它「說的是什麼」,就如同錯過了它想要表達的主題一樣。
「說的是什麼」對於這部電影而言,就像試著列出一個人的過往事件來理解他一般。這大概是可行的吧?他在哪裡出生,他在哪裡讀書,他什麼時候結婚生子。但這些問題真的能讓我們更了解他的這一生嗎?應該是不可能的,因為每個人的一生都要比列出來這些事件的總和更為深沉和更有意義。雖然這些事件總有著里程碑式的意義,但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難道不正是這些里程碑之間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日子所鑄成的嗎?
和塞隆一樣,你我的生命沒有所謂的劇情,無所謂「說的是什麼」。有的只是我們如何去感受這個世界,如何去對身邊所發生的事情作出反應。而這,也正是《月光男孩》最為優雅,最為美麗的地方。我們跟蹤著塞隆,去關心他,去同情他,去為他吶喊,去為他揪心,去為他落淚。我們因為他生活的困境而悲傷,我們因為社會對他那歧視的目光而憤怒,我們因為他以一身健碩的肌肉作為盔甲來回應社會的目光而理解和遺憾。我們可以感同身受,因為與塞隆一樣,我們的生命中總有著某個不安的時刻。
關注更為平凡而容易讓人產生憐憫的故事——新黑人電影的自我認識
關於電影,美國著名的影評家伊伯特曾經這麼說過:「對於我來說,電影就像一部產生同情的機器一樣。它讓你對不同的希望、抱負、夢想以及恐懼產生那麼一點更多的理解。它幫助我們去認識這些跟我們一樣在旅途上的人們。」
《月光男孩》,正是這樣的一部電影。作為一部黑人電影,它有著毒品、貧民區、同性戀,但這些都不是它所關注的重點。它希望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情是讓我們產生對塞隆的理解和同情,而它在這一點上做的是那麼的成功,以致於當我們走出電影院時,我們能對身邊更多的人表示理解和同情。
而當黑人電影終於放棄去為所謂的種族歧視與政治正確吶喊時,當黑人創作者們終於把目光關注在更為平凡而容易讓人產生憐憫的故事時,我們也終於看到了黑人電影的進步。我們在《月光男孩》中看到這種進步,也同樣在2016年的新美劇《亞特蘭大》中看到這種進步。這些有著自己獨特靈魂的黑人作品,讓觀眾們有機會去觀察自身以外的其他故事,讓觀眾們對這個世界有更深刻的新認識。
而這,或許正是新生黑人電影的自我認識吧?
「Who is you?」
「我是《月光男孩》,我是新生的黑人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