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與你所有》：永恆輪迴下的明晰與模糊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本片是洪常秀導演乍看雷同的作品序列的第22部，在這一部部中可曉有趣味地捕捉到他一次次的探索、變奏、進化，宛如提供了一個進行時的大師之路樣本。也可將他與陳衛在《保護才能》所描述的「大象無形者」相聯繫，在精妙地運行無數命運中不停留於任何一種形式，其效果在於最終作品表將聚成的「無」，這或許是洪尚秀默默鑄造的力量。接下來將用洪尚秀正值創作壯年期的這部傑作作為敲門磚，窺探其創作的脈絡，化解長久以來對他「自我重複」的指控。



 
 這次探索之一在於「深藏這次探索」，以致於呈現了與近年作品不同的樣貌。除了將藝術形式隱秘在了簡樸電影語言之下，還佐上了不常見於以往人物關係小品的懸疑和探險元素，包括數次鏡內人物位置與店內視角延遲的遊戲。李裕英飾演的敏貞如反派般神出鬼沒，像她的身份般，而金柱赫飾演的秀英也會像主角那樣不斷向反派進發。而獨特的魅力在於，敏貞就像朵暴風眼，我們既能看到流言對她的環繞與她對男性的馴服，也能看到她獨自平靜地走著吃著哭著，若有所思。可無論哪樣，在這個難以定位的角色與她引領的情節中，即使為我們留下了一定的認同感甚至帶入感，也並未留下一條可依循的理解途徑。這看似流行燒腦劇作的反電影，或許是洪尚秀給我們在這無路可走的前行中的推動力。

  討論洪尚秀的劇作難以忽視韓國的言情劇傳統，小資氛圍下的好看人們輾轉於兩性情感的浪漫與虐心、社會性與人文關懷的讓步、邏輯不強的角色訴求和發展，似乎都在其創作中得到相承與轉化，特別是本片中。但換成了難稱漂亮的男性視點，摻著對女性的臆想與實則自私的固執，可同時我們的男主角又具備洪尚秀以往男性設計中少有的情緒化、真誠與言行合一。這都令本片不流於韓劇矯飾的詬病，不滑向單薄的諷刺劇。
 
   電影語言上每部幾乎都克制到帶著紀錄片氣息的洪尚秀，總能在拍攝間隔極短的新片中更為清晰有效。單調卻變奏漸進的硬切配樂、間離卻浸入氛圍的鏡頭遊戲、有限卻機動性極強的空間設計、直白卻潛文本豐富的對白與表演…這些洪式標籤同樣在本片從容勾連出一套全新的電影系統。
  在這系統下，角色們或遊蕩或坐著的社區如一座自持的精緻孤島，有限的市景模糊在了燈火與交通噪音中，取景框也沒有幾乎路人出現。這除了讓純淨感另鍍上一份都市的虛無與憂鬱，也在托出一個封閉又帶著焦點的用於寓言或供給實驗的環境。在這些手法與劇作的化學反應下，角色們或衝突或相依的社區如一個薛丁格的盒子，讓可能性從第一場室內戲中爆炸開來，讓觀眾與男主一同沉淪於觀察與質疑。



  於是這一系列不穩定性便引出了洪尚秀走向的奇異效果，可以說是種視覺之外的電影奇觀—愈發清晰的電影語言下是更加不可名狀的內容指向。看似矛盾的兩者卻是相互作用的立場，在洪尚秀無窮無盡構建的小巧宇宙中。這獨屬於洪尚秀的法則很大程度上仰仗於那輕巧隨意得帶有存在主義的製作模式，令影片在躍出俏皮的片頭前便有輕盈之感拂面而來。不提前寫對白和看天氣的洪尚秀為電影整體染上了一種自然而神秘的色彩，將變數合理化為眷顧，令影片的奇遇在素材運轉前便開始了。這樣對隨意性的乞靈在片中成功散落成妙趣橫生的詩意——腳傷、眼傷、耳鳴、自然光、酒後即興——都成就了影片渾然天成的氣韻。
  從簡與偶然性的巧妙組合也在於避免了情緒的冗餘，消除了寓言屬性和道德命題本會承載的厚重與說教，令主題伴隨著意味流於心間。



  說到主題便要回到電影語言系統中：不在於像許多藝術片那樣是串起符號而用於解讀的線索體系，也不僅僅是在重複中令觀眾加深印象或深化體驗的工具，而是如建築學般精確閉合出一座不知何時被邀請踏入的迷宮。一次次地，表現幻想的搖鏡、創造張力的分段配樂、服裝模特模型的形象、甚至是每一個落腳點缺失的行為都在有條不紊地內化出一個似是而非的電影維度。洪尚秀稱，比起真實，他更關注的是人的幻想。這場影像與聲音的現代舞，在導演簡單調度下呈現出表現精神維度的獨有力量，那份貼近創作者的焦灼、困頓、愜意、釋然。

  在這維度下，沒有也沒人在意明確的記憶、目的、職業、時間間隔、地理和歷史座標、文化語境、甚至名字。於是，立足於日常庸碌的洪尚秀作品卻在淡花用以立足於世俗的支柱，但終究留下了明確的性別，一切的開端與底色。最後，同性相互攀比後以共同的時光達成同盟，異性在相互折磨後用迷戀各取所需。這時觀眾席便成了英秀的那張小床，我們坐在上面不會知道哪些發生過，而發生過的里又有哪些是真實的。在既視感中似乎回到原點的我們只是在當下享受著爽口的西瓜，即使蠟燭的疊化就這樣提示了影像在時間中的推進與融化。
  
  在本片從容閉合出的精巧輪迴外，是洪尚秀18部長片孜孜不倦、花樣百出呈現的生活輪迴。尼采用對意志與真理的追尋克服他的永恆輪迴，而完全呈相反氣質的洪尚秀（曾自殺未遂）則在用對電影藝術的追尋與他的輪迴和解，不求甚解。而我們只需俯身貼近他微醺的真誠姿態，掏心掏肺的傾述人生與綿綿蜜語，便可與作者，與這輪迴一同會心一笑。



2017.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