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第二次叛逆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首先，我覺得這部電影真心沒有設置太多文化壁壘，讓非西方文化圈的觀眾看不懂；它反映的恰恰是資本主義全球化對不同地區文化、對一切界限的消除，以及新界限的建立。比如女主與羅馬尼亞同事交流沒有任何語言上與價值觀上的障礙，因為他們都是說著英語、標準化的「國際企業人」。比如一方面石油公司的總裁想把孩子送到私立國際學校，一方面是首都的平民窟。女主帶老爹逛羅馬尼亞時也沒有展示羅馬尼亞的「特色」文化標誌，而是帶他去了一家典型的大商場，所謂新時代羅馬尼亞的象徵與驕傲，然而這樣一個空間可以存在於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可以是布加勒斯特，可以是上海，或者新加坡？一小部份人在空空的商場買買買，而大多數人，如影片所表示，沒有能力在這裡消費，因為失業問題，貧富差距，階層固化。同樣，這也是個全球化的問題。

父親看到女兒在全球化的叢林法則中逐漸喪失目的與人性，賤兮兮地向她一路抗議，要把她拉回來。然而父親與女兒真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嗎？作為該片為數不多的背景音場景，影片開頭父親讓自己的學生化妝成殭屍/吸血鬼，集體演唱Heute hier, Morgen dort(今天在這，明天在那）這首歌。影片展示了部份歌詞：「今天在這，明天在那/還沒落腳，又將離去/我卻從不因此抱怨/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從未在意流年逝去/從不關心昨日與明天」。這首描述流浪者不受時間與空間束縛的歌，是德國左翼民謠歌手Hannes Wader最著名的作品，也是68一代左翼/反帝反封建/反戰/反體制/女性主義者的集體回憶。理想主義左翼青年的下一代成了事業女強人、空中飛人，過著上一輩夢想的生活方式：自我價值、世界公民、全球化思維、開放的價值觀、無國界主義者----當下的資本主義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實現了當年左翼的烏托邦。然而Ines一方面不能在工作中找到意義，更多時候作為新體系中的一枚棋子如殭屍般無目的前行；另一方面她作為新自由主義的代理人，彈指間弱勢群體失業，加速了社會貧富差距，成了刻板印象中的資本主義吸血鬼，不斷在尋找新的捕食對象。似乎一切只是個輪迴。在這裡不自主地想到了另一部德國電影「替天行道三人行」。影片中三個叛逆青年為了向資本主義的剝削宣戰，綁架了一個企業家。然而事後發現，該企業家當年也是叛逆的68一代，只是在接觸社會的過程中越來越保守，最終變成了自己討厭的人。類似的，獨立自主的職業女性Ines也是一個矛盾體，雖搭建著與父親相似的價值觀，卻無法與他握手言和，彷彿最熟悉的陌生人。只不過這裡叛逆的不是孩子，而是父親。父親的第二次叛逆。他是否成功了呢？Ines的確回國參加祖母葬禮，卻在父親感嘆時光流逝之際更換了公司(更知名的公司)與工作地點(離家更遠)，完全是歌曲所唱「還沒落腳，又將離去/我卻從不因此抱怨/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從未在意流年逝去......」。你這是在逗我呢？！女兒選擇繼續流浪，留給我們的只有背影和老父親的牙套。父女的思維接軌，然後義無反顧逆向而行。尷尬？諷刺？抑或是女兒對父親叛逆的叛逆？

或許父女間不存在受害者，不存在對與錯，也不存在智者。他們之間不僅隔著年齡，更隔著社會發展的汪洋大海。兩者彷彿同名磁極互相排斥。在父女逐漸靠近彼此試探，然後毫無妥協地逐漸失去彼此的過程中，他們再一次擁有了相同點：成為被剝奪時間和空間感的流浪者。看似自由，卻又備受拘束，無法逃脫自己的世界。

我喜歡這部電影，因為它一方面將父女關係投射在很多層次與社會現象上，並不拘泥於一個主題；另一方面它含蓄的表達方式給了觀眾自己尋找意義的主動權。導演不曾完全否定或肯定什麼，不曾將自己的批判寫入電影，而是給你一個場景，向你拋出一個問題，讓你自行尋找答案與批判切入點，找到自己所需。全程開放式情節。剛看完電影時我沒有太多感覺，一旦細細回味起來，卻後勁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