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想的理想國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看得熱淚盈眶。四星，不是因為多麼翻天地覆的劇作，也不是拍得多麼花里胡哨，就因為踏踏實實，讓你看到了美。

本人屬於創作者，所以並不太擅長寫影評。或許屬於未必會做美食鑑賞評論的廚子，請見諒。

哦，還有，有劇透。

回顧一生的電影有很多，講述某個人一生的片子也數不勝數，《阿甘正傳》，《班傑明·巴頓奇事》……諸如此類。只是，電影只有那九十分鐘，總想提煉出點兒什麼，說出點兒什麼來。可是一輩子那麼漫長，用什麼來提煉，怎麼去找尋一些奇妙的節點呢。在那幾十年中，要嘛你只能找到一兩件事兒，少得可憐，要嘛多得不知道從何說起。所以我想，最難寫的劇本，莫過於將跨度貫穿一生，或是一個時代。

瑞典是一個神奇的國度，有著高於文明的平凡，日出日落，普普通通。看到電影（筆者是先看到了書）名字，即刻被吸引，挪不動步。找平凡的一天，看完整部電影，一百三十分鐘，沒有一分鐘不吸引我。為此我相信這是一個好故事。

歐維是個倔老頭，倔老頭覺得一輩子該結束了，於是他決定去死。

當他上吊的時候，發現妻子的照片正看著自己，他忍不住微笑，因為他相信馬上又會與她相見。但他又想到，不忍心讓她、或是她的照片就這樣盯著上吊死去的自己，於是把她的照片放到窗台上，讓她看著窗外的風景。前前後後一分鐘的時間，我們尋到了愛情的味道。細緻入微的小橋段，告訴你，嗨，倔老頭是個相信愛情的人，而他的愛情絲毫沒有被一生的時間和柴米油鹽所磨壞。

就在他已經綁好繩子站到凳子上的時候，家門口的郵筒被不會開車的鄰居給擠壞了。倔老頭不開心了，隨即停止上吊行動，他要去理論——你看這就是喜劇，生動而平凡的喜劇，有沒有讓你想起身邊的老人家？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價值體系，有不可違背的原則，即使是在我準備結束生命的時候，即使我要撒手人寰了，可如果在這時候你撞壞了我家的郵筒，那我也得出來理論理論，讓你跟我道個歉，不然這事兒掰扯不明白，我死得鬧心。好吧你不會拖車不會倒車我來幫你把車開到過道里，問題解決了，我再去死。

讓我們看看歐維一輩子都幹了哪些倔事兒吧。因為買車的理念不一樣，跟從前要好的鄰居冷戰了好多年都不說話；每天早晨八點起床堅持到社區巡邏；不許吉娃娃在柵欄附近撒尿，不許車開進社區，不管是哪兒來的菸頭只要掉到地上就趕緊撿起來……說話難聽，總是罵別人是白痴，又老是忍不住去幫這些個不長腦子的年輕人。就這樣過了一輩子，還是在堅持那些個小年輕們已經不太注重的原則。

終於，沒人煩他了，他開始專注地上吊了，窒息的時候，回顧自己的這輩子，母親去世，父親將其養大，火車上遇見愛人，結婚，遇到意外，繼續生活……電影的好處在於，能夠設置很多巧合，每次在歐維想出一個自殺的點子並且付諸實施的時候，總是會有那些個鄰里或是認識的人來求助，打斷這種死去的行為。所以歐維認真地到墓地去看望妻子，並跟她解釋，恐怕你要等我了，自殺真的比我想像中的要難很多——不是因為我怕死，而是，我得把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都料理好了才能去見你呀。

之前有一部很相像的動畫片《飛屋環遊記》，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情，喪偶的人最終怎麼重新尋找生活的目標，歐維已經過了一輩子，夠了。歐維不是一個孤獨的人，孤獨和對死亡的恐懼，他更懼怕前者。歐維也算是經歷過大挫折的人，有他想維護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切很小很暖很精緻，幫鄰居幫社保局討回公道，教會三個孩子的母親開車，收留出櫃跟父親吵架的男孩兒，這些人很煩很討厭很讓人操心，可是連歐維自己都不太明白從內心而言他有多珍視這些東西。

你說電影提煉了什麼呢？說了些什麼呢？我很討厭這樣的問題，我寫了一個劇本，一個故事，總有人問我你這故事講了什麼？我討厭這樣的問題，講了什麼？講了一個人，幾個人，一種生活，好幾種生活，講了一個故事，講了故事嵌套著故事的人生。這才是個好故事啊，人活著，就是巨大的資訊量的堆積。人活著，也不是那麼非黑即白，不是那麼清清楚楚。你說愛情，有愛情，你說友情，好像也不是友情，你說親情，似乎也不太成立。唯一分明立起來的，是人物。（你看羅伯特·麥基說的沒錯吧）

電影給了你一個叫歐維的男人的幾乎全部的資訊：跟生活僵持著，也這麼過完了生活。好在，歐維堅持的那些個原則，社區的孩子們在懵懂之時開始記得了。

當然，最讓我動容的是索尼婭的那句話：歐維，我們選擇死還是堅強活著呢？

說得很實在。這是個不理想的理想國。你覺得一輩子不太理想，活到最後，也是理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