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26 12:53:57
宙斯用洪水滅世之後,來到倖存者丟卡利翁面前,要他說出自己的願望。丟卡利翁意識到,雖然與他人共同生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在沒有他人的情況下生活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於是他的願望是——更多的人類。
丟卡利翁做出這個選擇的依據是作為一個已經妥妥進化的人需要通過與他人建立聯繫交換資源、獲取生存必須的安全感,儘管他預估到與他人建立聯繫存在風險,但他仍然認為值得一試。文明其實就是許多這樣的值得一試試出來的,做出選擇,承擔後果,思索對策。
但人類似乎迄今為止也沒能找到一個妥善的辦法來處理彼此之間的關係。許多東西被發明出來,許多方案被設計出來,宗教的,倫理的,法律的,文學的,藝術的......它們各自在一定程度上把部份人捏合成一個共同體,然而卻又在共同體之間形成了難以逾越的鴻溝。一方面個體之間、群體之間穩定牢固的信任機制遲遲難以建立,另一方面對陌生人、陌生群體的防範機制日漸壯大成熟。鐵門鐵窗鐵柵欄不僅武裝了大樓,也武裝了人心。
讓陌生人不懷絲毫防備之心地為你開門不是件容易的事,而托尼·厄德曼卻做到了,僅僅是憑一副醜陋的假牙。
歐美人對牙齒的維護不僅源於健康需求,更是將其上升到了社交需求的高度,他們普遍認為一口潔白整齊的好牙是人際交往的必備條件。以貌取人固然不當,良好的第一印象卻能高效降低溝通成本。然而,溫菲爾德明明有一口尚且說得過去的真牙,卻任性地用一副垢漬斑斑的齙牙道具做自己的社交之牙,帶上這副假牙,溫菲爾德就化身托尼·厄德曼。假牙貫穿全片始終,類似小醜的紅鼻頭,令其可以在真實身份與虛擬身份之間進退自如。弔詭之處在於,完全違背社交標準的牙齒竟成了社交遊戲的修改器,憑藉它可以輕鬆修改角色各項天然屬性值,開啟無敵模式。
與那些嚴格遵守社交形象標準的人相比,托尼·厄德曼顯得格外不修邊幅。他如同一隻怪物泰然自若地行走在一群「文明人」中間,言談舉止無時無地不令人尷尬。這種尷尬構成了一幅雞立鶴群的奇景,一個刻意扮醜的人在一群刻意扮美的人之中無比耀眼,他既被文明人的美學排斥,又被文明人的道德保護。
因此,托尼·厄德曼不經意間找到了打開信任之門的鑰匙。願意放下身段扮醜的人是不會令人警惕的,溫菲爾德固執地認為是幽默提升了個人魅力,事實並非如此,他不知道幽默效果的產生源自人們對醜的寬容。人們對美的要求越是嚴苛,越是期望在一個反規則的對象上得到放鬆。正如在這個充斥著杜鄉式微笑的假面時代,人們可能會對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保留更多的善意。
溫菲爾德的幽默其實沒那麼幽默,「幽默」的溫菲爾德過得也沒那麼輕鬆,幽默不是他人生的主題,孤獨才是他人生的主題。離異獨居,母親去世,愛犬亡故將他的生活襯托得愈發淒涼,他也無力做出改變,最多是戴上假牙變成托尼·厄德曼。他的人生就像在浴缸中釣魚,他給魚餌起了個名字叫幽默。儘管明知一無所獲,但他仍堅持不懈地笨拙地釣下去。這正是這個人物的奪目之處,明明沒有什麼幽默天賦,卻死心塌地地相信幽默,一本正經地製造幽默,竭盡全力地演繹幽默。
本片最顯著特點應該是反間離效果、反陌生化,使得觀者能夠最大限度地融入故事、貼近人物。尤其是對白的設計常常去修辭,更接近現實中的語言生態,粗糙而不精巧,即使點明主題時也顯得生硬而沒有文采。這種處處背道而馳的做派既彰顯出導演的魄力,也對長久以來不正常說話的電影做出了有力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