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01 23:03:29
2003年,我上大學。在別的寢室看到了一本《小說月報》,第一個小說叫《畫家與狗》,作者王瑞雲。從此我就愛上了《小說月報》。今天,我看到了《流浪貓鮑勃》,我覺得像極了那年的《畫家與狗》。我不寫小說,我只是小說的搬運工。
畫家與狗1 畫家張道光第一眼看見那條狗時,非常討厭它。 那是他剛搬到紐約上州懷特小鎮的第七天。他又通宵失眠,天麻麻亮就躁得爬起來,拖著腳到廚房去煮咖啡,不意從對著後院的窗口一眼瞥見了那條狗。 顯然這是條野狗,中等大小,黑色,正躡足潛行穿越他的後院,直跑向東邊的籬笆門前,從木門扉的一處缺口縱身鑽丁出去。 這狗從哪裡來,是路過,還是竟住在他後院?張道光顧不得細想,火已經上來了,他把剛拿起的咖啡杯往靠著窗口的水池裡狠命一頓,訥訥地罵出聲來:「混帳畜生!」美國人只說看見黑貓晦氣,看見黑狗就不晦氣?多討厭的東西,瞧它那副慌慌張張、賊頭賊腦的樣子! 還真不能說那個黑色的畜生完全無辜,它根本是用那副落魄失魂的樣子提醒他,他的處境和它一個樣:喪家之犬。 張道光六年前從北京到了紐約,那時他剛滿三十歲,卻已經是一個成名了好幾年的當紅畫家。他實在是畫得好極了,尤其肖像,去掉那張紙或者畫布,那個人像根本就是活的。他還是在美術學院做學生時,就因一張逼真而細緻的寫實油畫肖像在一個全國畫展上一炮而紅了。此後一發不可收拾,他的作品到處被雜誌轉載,他的習作到處被人臨摹,他所到之處總是被無數的青年圍著……在中國做藝術家,十分了得,那相當於煙火升空——驚動並照亮四方,惹天下人仰頭瞻看(在美國,當藝術家是往河裡投石子——沉底,卻是後話)。因此,他一路春風,畢業分配時全國一流的美院、畫院爭搶不說,他而且也成為異性仰慕者爭搶的對象。不消說,他自然從中挑了個最好的——也就是最漂亮的,於是,一個才子一個佳人,拱璧也似的一對,慕煞了好多人。 卻是奇怪,到紐約後,他的運氣彷彿被上帝倏然收走,事前一聲招呼都不打。在紐約的六年慢說成功,他連小小的得意都不曾有過。這得怪他胃口太大,沒有老實守著他寫實藝術的地盤,卻受了先鋒前衛藝術的影響,弄起了實驗性的觀念藝術。因為這路藝術在現今的西方藝術中坐著頭把交椅,張道光想一步到位。可是他把好幾年工夫投了進去,像打了個水漂一般,他的那些實驗性的作品根本沒有人看,更加沒有人買,給了他的大志雄心當頭一棒。 緊跟著,另一 棒也落了下來:他的老婆離開了他。前面說了,她是個漂亮女人,她過去一向是他的貴重飾物——就她的相貌而言。巧了,她也正愛世間的珠寶。說起來她也是個弄美術的人呢,但她對美術最出色的表現全在自身的打扮上,她的髮式,她的衣裙,她的飾物不只是頭挑的,而且是能領導潮流的。在那個時候,國內沒有時裝,沒有美容,沒有首飾,因此她身上的一切全出自她有眼光的選擇、搭配和創造。到美國後,天!美國的美容、時裝、首飾天生是為她這樣有品味的美艷女人準備的,她(它)們簡直彼此相見恨晚。出於天然的親近,她幾乎想都不用想,一到紐約就進了一家珠寶店去打工,開頭只做售貨員,後來發展到設計首飾。她的設計讓美國人都吃驚。美國對她簡直就不是塊新大陸,根本是熟門熟路的自家庭院。她不假思索,抬腿就走,輕輕鬆鬆就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可她的順利沒有助成他,反而加速地摧毀他。她離開他簡直稱得上是理由充分的。他獻身他的藝術,她也有理由獻身她的「藝術」—— 她自己。他在街頭畫像來養活他的藝術試驗,可他也能用街頭畫像的錢養著她這個「藝術晶」 嗎?她這件藝術品可是成本越來越高。她從先頭戴的假珠寶,到真珠寶,這個質的飛躍非等閒之輩可以支持。可她愛的就是這個,就像他愛的是藝術一樣,你不能不叫她愛,不能叫她放棄這個愛,於是,她這件「藝術品」不得不重新配鏡框。美國對她,真正什麼都是現成的,人是早就為她備好了:她的老闆。那個美國佬雖然五十出頭了,離過兩次婚,禿頂,可頭髮的稀少並不代表他錢財的稀少,何況,他已經垂涎她好久了。當他把一串真正的鑽石項鍊繫在她曲線玲瓏的脖頸上時,她就酥倒在他懷中了…… 在這一連串打擊前張道光挺不住了,等妻子最後搬走,他的身心就一起垮了。這崩潰是一種慢悠悠的,甚至帶有從容節奏的險惡的內部消耗。這首先表現在他怕光,怕聲,繼而,怕人。有一種淡淡的厭惡感,氣味似的,從他的身體的某個部位升起來。開頭還很淡,起先只是別人的快樂、歡笑、親昵、關愛等等正面肯定生活的狀態叫他感到厭惡,後來連別人最簡單的交談,「別忘記鎖門」,「是」,「不是」……最簡單的動作,喝水,開窗,站起來……全都讓他厭惡,最後,任何發自別人的輕微動作,都能像小銼子似的銼著他的皮,他的肉,他的神經,引起他肉體的疼痛和精神的大恐慌,最後,他把自己鎖在寓所里,哪裡都不能去了。 幸虧道光還有個弟弟,在紐澤西州做電腦工程師,趕了來帶他去看醫生延治。道光吃了各種抗「憂鬱症」的藥片,那些藥片有的無效,有的竟然還能有效,能夠一時讓他的食眠正常起來。可是,只要一停了藥,那種氣味般的厭惡又回來籠罩了他,讓他感到更加恐慌:他今後難道就得靠這些藥片維持著?最後,一位姓鄭的中醫大夫規勸他換個環境,住到人少些的地方,過一過吃飯穿衣的平常日子。這個主意被道光接受下來。 他弟弟幫他物色到懷特小鎮的這棟房子,因為售價十分便宜,而張道光離婚並沒有損失錢——老婆只向他要自由。他拿出了這幾年畫肖像積蓄的錢,弟弟又借給他一部份,他就買下房子,搬離了紐約。 搬來之後,道光幾乎立刻後悔。因為這個叫作懷特的小鎮非常敝舊,而且實在單調,從頭到尾只兩條街,十字交叉。所有的居民都沿著這兩條街居住,道光的房子自然也沿街。從他住的地方直望過去,一街都是和他的居所一樣的老舊木頭房子。雖然外形各不相同,但大結構都是三角頂,帶煙囪,兩層。房子的顏色是各式各樣的,綠的,黃的,紅的,白的……這些顏色經過歲月風雨的洗刷,全都發灰泛白,讓所有的顏色都降了調,歸成一族。街道幾乎不見行人。左鄰右舍房子隔得遠,又都關著門,即使開了門,只見車出來,並不見人。一點微風吹過,鄰居門廊上的風鈴叮哨作響,傳得很遠……若不是有這點聲音,道光真要覺得自己是走進一部八十年前美國的無聲電影裡去了。 這下可好,周圍的人他是一個不認識,連個影子都不會來打攪他。面對一下子降臨的清寂和孤獨,他卻並沒有得到期待的釋然和放鬆,反倒更加惶惑起來。在紐約時,他是恨透了人,躲都躲不開,可現在,他連個厭惡的對象都失去了……結果,他厭惡的只能是自己。 因此失眠繼續跟著他,讓他通宵都陷在自我否定的念頭裡。他惶恐地想,自己是個徹底的失敗者——在藝術方面,在女人方面。一個畫畫的男人,去掉這兩面就什麼都不剩了!他的失敗是太慘痛,太徹底。可突然搬到這裡來,又算什麼名堂,舔傷口?捲土重來?在這麼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道光百思不得著落,不由切齒痛恨起那個最初給他出主意的鄭大夫來。瞧他說的什麼屁話:「過吃飯穿衣的平常生活。」他張道光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平常?他不就是從最平常里宋,由於要努力擺脫這平常才做成藝術家的?可是到美國來,他又重新栽在這平常上了,他要不是平常,他能丟了自己老婆嗎?他怎麼竟跟中了蠱似地要聽那個陳腐中醫的話,現在倒弄得進不得,退不得,他上了大當了! 他的怨恨無可排遣,這條狗這時候出現,正撞在他槍口上了。 道光氣呼呼地開了廚房後門出去,趕到籬笆的木門邊朝外張張,那狗當然是不見了蹤影。他轉過身來開始仔細打量他的後院。 後院很大,有一圈木籬笆圍著。院子里長著好幾棵大樹,卻都是松樹,在八月清晨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松脂的清香,而棵棵樹根下落滿了厚厚的松針,上面又壓上了塵土,不知幾世幾年了,竟無人掃過。後院西邊一側,有一個木頭小棚,棚子旁堆了好一堆劈柴,劈柴邊上扔著一個舊的兔籠子,裡面放了一盤舊膠皮水管。院子東側幾乎什麼也沒有,只沿木籬笆開過一片田,但早荒了,七長八短豎著早先留下的頹枝殘莖,看不出長的是什麼。 這麼個院子,顯然狗只能在西側做窩。道光直朝小棚走去,他一把拽開木門,見裡面堆了好些空了的花盆,斷了柄的鍬,還有一架滿是銹跡的割草機,小棚子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得很滿,根本沒有任何空間可以讓狗在這裡做窩。道光又圍著劈柴堆轉了個圈,還把那個兔籠子拎起來看看,最後甚至把幾棵樹也都上下檢查了一遍,看看有沒有樹洞或窟窿,什麼也沒有。 找不到狗穴並沒有叫道光放下心來,他覺得,這條野狗一清早從他的後院跑過,斷然不是散步,肯定是鑽在他後院過的夜,興許就直接趴在柴堆上。無論如何,這個該死的畜生憑什麼鑽到他後院裡來?來做什麼?找他的晦氣?他娘的,只要再讓他看見一次,一定打折了它的狗腿,讓它滾蛋。 這一天裡他頻頻朝後院張望,但是狗卻沒有再出現。第二天,他繼續留心著後院,狗依然沒有出現。道光並沒有就此定下心來,反有些失望,他渴望著能夠再看見它,然後親手打擊它,看著它落荒而逃,從他這裡永遠滾開。 那狗彷彿領會了他的惡意,好幾天內一絲兒也不露面。道光存了心,有一天故意不待天亮,就一骨碌起來,到廚房的窗戶前守候,不出他所料,那條狗又出現了。只見它從小木棚後面走出來,又以那種潛行的姿勢,穿過後院跑了。道光一下子來了全副精神,迅速拿了個電筒再次去仔細搜索。他先看棚子下面,棚子是離地架空了的,卻只看見一些殘磚破瓶,根本不像狗做窩的模樣,於是道光開始仔細研究起那堆劈柴來。貌一看,劈柴堆結結實實,容不得任何空隙做窩。他一寸一寸地檢查,終於發現,柴堆靠工具棚一邊的最下面,在幾根支出來的木頭後面藏著一個洞,那個洞原是在這一角的柴堆下,壓著個木箱,朝外開著口子,又叫枝椏伸出去的劈柴遮蔽著,真是好隱蔽的地方。道光趴在柴堆上,用電筒照著又細看了一回,只見長長的木箱正好讓狗做成一個存身的洞穴,而上面一層層劈柴壓得結結實實,避風遮雨,而且這個「洞穴」的人口正對著放工具的小板房,誰都不會看見。能找這麼個存身處,道光覺得那狗實在太狡猾了。 道光最初的衝動是要找出狗穴,然後搗毀它的棲身之地,把它徹底趕走。可是真找到了這麼個巧妙的住處,他卻對對手的聰明有幾分欣賞了。
畫家與狗2 他突然覺得這狗有點意思,他何必現在就搗毀它的巢穴,不忙,他要和這條狗慢慢地、一分分地較量,讓它越聰明越好,那樣,他最後的勝利才來得有滋味,有價值。 道光了解了這條狗早出晚歸的習慣後,也每天天亮即起,開始觀察狗的行蹤。現在他對它可以說是很熟悉了。它有一身黑毛,但下腹和四隻爪子都是淡黃色的,下頜也是淡黃色,眼睛上分別也有兩點淡黃,彷彿又生了兩隻眼睛。它有兩隻直直豎著的大耳朵,其中的右耳尖缺了一塊,這點殘缺讓它看上去有點兒滑稽。它身體比較長,腿卻顯得不夠長,因此它遠算不上是條漂亮的狗。但它倒不骯髒,一身毛緊緊地抿著,神情機警,動作敏捷,通身並沒有流浪狗的邋遢相,單看它給自己找的住處,就知道,它把自己照料得挺好。 因為看到這一點,道光突然覺得該收拾自己的房子了。他在搬來之後,東西都在紙盒子裡,隨它們一地攤著。雖然他整天白閒著,不知幹什麼是好,卻也懶得動手整理,只從其中掏出急需的漱口杯、咖啡壺、洗換衣服等,胡亂堆在屋角。在由他一個人住、一個人支配的房子裡,他讓自己過得活像個沒有家的流浪漢。 於是,他把堆在客廳的一地紙盒子慢慢全歸置出來,分類搬開,客廳的空間完全讓了出來,顯出大而清爽的地板。朝南一面全是窗子,屋子裡很亮堂。一塊暗紅底子的花地毯鋪在當心裡,讓樸素的房子裡得一點奢華的淡影子。兩張粗化纖布的沙發迎窗一字排開,雖然舊,還乾淨完整。他開了窗子,讓風吹進來,八月底的天氣雖然還有些余暑,但下過兩場雨後,吹過來的風早已經是松活透氣,不再像熱布似的撲入的臉了。道光這才發現,比起他過去在東村的公寓,這房子不知好到哪裡去了。 他現在每天在客廳裡消磨時光,搬來後,他不止一次地打算讓自己好好地考慮一下他的藝術,今後究竟該採取什麼方向,可這類念頭比病菌還要可怕,立刻就能讓他食眠俱廢,甚至能讓他全身感到一種鈍鈍的癱瘓感,嚇得他把裝著畫具和習作的兩隻紙箱子直推進車庫——用腳,看也不要看它們。他天天只坐在電視機前,對自己聽之任之,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幸虧他在紐約的那些年頭太忙,從沒有讓自己舒心看過電視,這一點缺憾居然在眼下幫了他,使得電視能做成他一時的陪伴。雖說他從心底里瞧不上那幫在肥皂劇里傻樂的男女,然而,他們畢竟可以幫他打發時間。現在時間就是敵人,大兵壓境般地豎在他跟前,他必須像美國人的那樣,用某種武器去「擊斃時間」。 可是,看著看著,卻有一個節目讓他注意起來,是美國的脫口秀,採訪的對象不是人,竟是條狗。當然,狗沒法接受採訪,一切由狗的主人敘述。那是一個黑胖的墨 西哥族裔的漢子,他一邊講一邊把狗抱在懷裡不斷撫摸著,那種關愛呵護的樣子,讓他那絮叨和黑胖的形象也顯得不那麼叫人討厭了。道光把一直半瞇著的眼睛完全睜開來,身體也坐直了,留神聽那個墨西哥人用帶口音的英語說自己的狗如何搭救了許多流浪貓的種種事蹟。聽來真是奇怪,那條狗專門只搭救貓,它能從一切隱蔽的地方發現那些瀕於絕境、遭人丟棄的貓,它成了貓的救護天使。螢幕上的觀眾聽了都有些騷動,一個兩個好奇或不相信的表情被特寫放大出來,其中一個是年輕姑娘,頭髮又淡又稀,臉又白,一張臉上只看得見塗紅了的嘴唇,因為驚訝,撮成O 型,活活成一個驚訝的抽象符號,非常滑稽。跟著,鏡頭搖過去,見主持人當場就抱來了一隻貓,直送到狗的跟前。貓見了狗,身體立刻弓起來,嘴裡發出威脅般的呼嚕聲,在主持人手中拼命掙扎,那條狗抬起頭來,也輕聲嗚嗚起來。真正奇怪,那貓聽見這聲音,彎弓似的身體竟鬆下來,不再掙扎,聽任自己被抱到狗跟前去。待兩個靠近,狗就伸出舌頭去舔貓,那時貓已經完全是一副鬆懈的體態,由著那條狗一下一下地舔自己,貓眼瞇成一線,間或眨一眨,像一個正在曬太陽的老太太那麼舒服,瞇細著眼睛的貓臉也真像老太太。 螢幕上的觀眾又笑又嘆。直到節目結束,道光到廁所去撒尿時,在廁所的鏡子裡偶然瞥見自己嘴角竟然帶著點點笑意,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很神奇,道光一邊洗手一邊想,對動物人還有許多不了解的東西,它們一點都不像人想的那麼簡單。狗怎麼能親近貓呢?這真的很神奇……那麼,自己後院的狗是只什麼樣的狗,為什麼總不跟自己照面呢? 到傍晚,道光拿了一罐喝了一半的坎比牌湯罐頭,又切了些火腿放在裡面,把罐頭放在離洞口不遠的工具棚邊上——窩還空著,狗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狗離了窩之後,道光趕緊去看,罐頭卻沒有被動過,道光大失所望,一生氣把罐頭拿起來要扔,突然朝手裡看看,意識到,罐頭口那麼小,狗怎麼能把嘴伸進去吃呢?這個發現讓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回到廚房尋出個碗來。到向晚時,他把食物放在一個碗裡,放在離洞口更近的地方。忐忑過了一夜,第二天他一早去看,狗不在窩裡,可碗已經空了,而且碗被舔得千乾淨淨,光可鑑人。 此後,道光就天天給它送食物,希望狗得著了食物,可以不必每天出去覓食,而能待在他的後院裡。可是,狗照舊早出晚歸,雖然它已經跟道光照過幾次面了,但它見了道光趕緊就跑。即使在接受了道光的食物後,它依然沒有要接近他的任何意願,每次一見道光的身影,總是萬分小心而且充滿戒備地從他眼前一溜疾行,迅速出了院子,眨眼間消失了蹤影。 他媽的,餵不熟的畜生,道光又開始恨它,心漸漸又冷了,再不往狗碗裡添食。有幾天,他甚至忘了有這麼一條狗。 但不知怎的,道光開始走出家門。白天他到鎮街上轉轉。鎮街上有一個郵局,一個日用晶雜貨店,一個帶酒吧檯的小餐廳,一個麵包房,一個賣盆花的小園圃,一個加油站兼修車鋪。他從鎮東走到鎮西頭用不了一個小時。現在他每天都去走一遭,權當散步,有時走出城,走到野地裡去。滿鎮上的人都知道他是新搬來的中國畫家,碰到了都會很客氣地對他「哈噦」一聲,道光也回一聲「哈噦」,但從不交談。 一天道光從外面轉回自己門口,見郵車停在門口送信。道光搬來,全鎮上也就和這個郵遞員有幾分面熟,因為他天天來。但道光總龜縮在屋子裡,從沒有跟他說過話。 郵遞員是個五十出頭的人,個頭不高,敦厚結實,脖子很粗,雖是白人,但膚色卻因了年紀和日照顯出一種結實的紅褐色。他長了一頭稻草色的頭髮,眉毛也是淡黃的,眼珠的顏色是淡灰的,一個人看上去倒像是一張底片。道光在紐約長年給人畫像,見了這副特殊的相貌,幾乎手癢,他拿得準,不消十分鐘,他就能又快又準地把這個人的特點表達出來,要是畫成漫畫,那將更加傳神。這麼想著,他朝郵遞員走過去時臉上禁不住微微露出笑來。 郵遞員手裡拿著郵件正要往豎在沿街的一只做成小屋式樣的木頭信箱裡放,見道光微笑著走來,就停了手,笑著對道光打招呼道:「嗨,我叫傑克,我們早該認識一下,歡迎你到懷特鎮來。」說著把右手上的郵件換到左手上來,把右手朝道光伸過去。 道光連忙和他握一握手,回答說:「我叫道光。」 「什麼,DAWN'…—嗯?嗨,好名字啊!」 「不,是DAO(道)——GUANG(光)。」 「DAWN?GANG 嗨!」 「OK,你就叫我DAWN吧。就是DAWN。」 道光覺得這個鄉鎮郵遞員夠笨的,這麼簡單的發音,還要麻煩半天,不過,DAWN在英文中的意思是「曙光」,被叫「曙光」也很不錯,而且,和他的中文名字意思相去不遠,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認識你很高興,DAWN!」傑克朝他笑,一排牙齒中,靠右邊的地方缺了一顆,滿臉的皺紋在左右兩頰上以鼻子為中軸線畫出對稱的括弧,顯得單純可親,有鄉下老大爺的氣質。 美國人最注重修整自己的牙齒了,這個傑克缺了顆牙卻不去鑲上,可見是個本色的人。雖然笨,可一副忠厚相。道光對他不反感。 傑克把郵件遞給道光,道光掃一眼,和往常一樣,其中一份私人信件都沒有,都是些廣告和免費的地方小報,現在誰會給他寫信來啊。 傑克問他:「嗨,喜歡這個城嗎?」 道光把郵件捲在手裡,敷衍道:「喜歡……」 話剛出口,突然停住,傑克的肩膀後面露出一個狗頭!一條淡黃色的大狗,頭臉十分乾淨,一望而知是條生活從容的狗,坐在傑克身後,一聲不出,朝道光看。雖然是條狗,可它的毛色和傑克頭髮顏色如此接近,使他們倆看上去活脫脫有一家子的親緣關係。道光忍俊不禁,笑道:「好一條狗啊!」 傑克立即回過頭去,叱道:「嗨!嗨!夥計,讓你藏好了的,支著腦袋看什麼看?再看,嗨,下次不帶你出來。」口氣活像是在對一個孩子說話。狗真就把腦袋縮回去了。傑克回頭對道光說:「她偏要跟著我送信,嗨,我就把她藏在車裡了,這是個秘密,你可千萬別讓我的老闆知道。」 說著做一個鬼臉。 道光笑出了聲,立刻覺得自己跟這個喜歡說「嗨」,缺一顆牙,見面不到五分鐘的傑克已經是老相識了,張嘴就問他:「你知道,我的後院也有條狗……大概是流浪狗……」 「嗨,是黑色的吧,不很高,一隻耳朵有缺口的狗?」傑克問。 「是的,是的,你見過它?」 「我相信我看見過她。」 「哦,在哪裡?」 「嗨,最近我沒有見過她,可她在這個城附近流浪了不少日子了,好多人見過她,嗨,以前我也給她餵過食呢。」 「它好像不大跟人接近。」道光說。 「你說的是,DAWN,她肯定受到過人的傷害,可憐的傢伙!嗨,狗最肯親近人了。」 傑克一邊說,一邊看也不看,手伸進車裡,準確地落在又開始往外探的狗腦袋上,狗頭縮回去了。 「嗨,DAWN,你要想跟她接近,可以把食碗慢慢放到靠近房子的地方,誘她朝你接近…… 明兒見。嗨!」
畫家與狗3 道光記住了傑克的話,又開始給狗餵食。他把食碗放在離柴堆一米遠處。第二天,碗空了,狗沒有拒絕他的食物。此後,道光每天都把碗往後拉遠一點,漸漸縮短了碗和廚房的距離。後來他把後院的燈打開,讓那碗食物就直接暴露在燈光下。那條狗顯然對此相當不安,它在第一次不得不進入燈光下接近食物時,十分小心,只對食物嗅了嗅,又立刻跑開,隔了許久,才再次出現,小心地環顧和諦聽四週之後,才惴惴地接近食碗,匆忙地吃食,不待吃乾淨,就迅速溜回黑暗中了。 跟這條警惕戒備的狗打交道,真是一場持久戰。待到那條狗能夠不再驚慌地在燈下進食,舔乾淨碗,並容忍道光公然站在廚房後門看著它吃東西,已經又是半個月以後了。這麼長時間磨下來,道光已經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思——打擊它。現在,把它吸引到自己身邊來成了他的目的,他甚至想:難道竟連一條流浪狗都不喜歡我?我有那麼不堪嗎?這個念頭讓他對狗加倍在意照料了。 而狗呢,現在已經相當熟悉道光,它對他從不知哪個時刻起也放棄了敵意——彷彿這畜生能夠嗅出道光心思的改變。有時它吃完了,見道光看它,它也對道光看一看,然後才慢慢走開。可是如果道光要主動走近它,它還是要往後退,道光簡直拿它沒有辦法。 一進入十月,雨多了起來。一天晚上,風雨大作,不久後院就開始積水了,道光不由地擔心起那條狗來,恐怕它的窩整個兒地都泡在水裡了,它怎麼住呢?會不會就此離開呢?這麼一想,他竟坐不住,撐了傘打了手電到後院裡去察看。滿院子雨水小溪似的淌,道光趟水到小木棚邊,對柴堆的狗窩照過去,裡面果然都是水,而狗並不在窩裡。道光心頭掠過一陣惶恐,想不出在這大雨天狗能找什麼地方過夜,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麻煩。他為它著急起來,茫然地拿手電往院子裡四週照了一圈,喪氣地回屋。他走到廚房的後門,突然在手電筒的光柱 ` 一側,看到兩點綠色,把他嚇了一跳。電筒晃過去,那條狗正站在他的房簷下躲雨。電筒的光柱掃到它,它並沒有跑。 道光覺得這是個接近它的好機會,他朝狗走近前去,然而,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里,狗依舊退到雨地裡去了。道光又惱又氣,幾乎要破口大罵這條不知好歹的狗,但他知道,這個畜生對他感情的升降比溫度計還靈,只得自己退回來,讓狗能繼續站到屋簷下躲雨。可是這隻狗難道就在屋簷下站一夜?道光東張西看,想到一個主意,又冒雨奔到小棚子那裡,開了門,把裡面的東西拖 了一部份出來,扔在雨地裡,包括那台銹壞了的割草機。他清出了一塊地方,然後跑回屋裡去拿了件自己的舊絨衣,鋪在清出來的地方。狗站回到屋簷下,一動不動看著他在忙活,不知懷著什麼心思。道光安排好一切,用手電筒對它照照,又對小棚子照照,對狗說:「去,到那邊去呆著,別不識抬舉,啊?」 道光淋得半濕回到屋裡,奇怪自己居然肯如此不嫌麻煩對那條狗做這些,倒好像自己很愛它似的。 可是,這條狗對他始終不變的躲避,讓他很不痛快。現在的局面很清楚,他特別想接近它,親近它,而且需要它,可是顯然,它對於他的存在多少是無所謂的,彷彿是有他,沒他,它一樣能在這個世界上活得挺好。道光自己在心裡狼狽起來,覺得自己頗像個可笑的求愛者,而那個對像隻不過是條狗而已。他不禁咬牙恨道:「狗雜種,今天晚上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就不許你再踏進這個院子一步,你給我永遠地滾出去,滾到地獄裡去,我再也不要見你這個難以接近的混帳畜生了。我說話算話!」 這份心思讓道光哪裡睡得下來,他其實是在害怕自己的恨話成了真,一晚上在房子裡東摸西轉,耗了半天,末了,撐了傘又朝後院裡去。門還未出,心先慌得直跳。他先照了照屋簷下,發現狗已經不在那裡,卻也不敢高興,躡著腳慢慢走近棚子,卻沒有膽子把電筒直照過去,只往旁邊的方向照,就著餘光,他看見那狗已經在棚子裡臥著了,正臥在他鋪的絨衣上。 狗見了手電筒的光,便一下支起腦袋,可身體並沒有起來。道光放膽就又走近些,幾乎到它跟前了,它還是沒有要避開的意思,依然臥著。道光看著它,它也看著道光,兩個就這樣無聲地對視著,道光突然看見,它的尾已對他搖了一下,又搖了一下。 道光心裡轟的一聲,像一堆乾柴突然燎著了火。 回到床上,道光睡了個自來小鎮後最香甜的好覺。
畫家與狗 4 那場雨之後,原先的狗窩一直不幹,那狗也就換到小棚裡做窩了,而道光已經可以把食一直送到它跟前去了,他和狗的關係有了可喜進展。 他決定到店裡去買一大袋狗食來。 小鎮的雜貨店裡雖然有狗食賣,但比較貴。傑克曾告訴過道光,離小鎮十幾裡外有個大鎮,那裡有一個很大的商業區,在全美以商品廉價著名的百貨批發店沃瑪特就在那裡,小鎮上的人通常都去那裡買大宗的日用品。 道光照了傑克給他指的路線開車出門,在接近商業區時,他突然看見自己後院的狗正跟一條通身烏黑的高大黑狗沿著路邊一起往前跑。 「啊哈,原來它在外面有伴啊,八成是它相好的。怪不得天天往外跑。」道光的好奇心被吊了起來,立刻減慢了車速,想把車停了,下來跟住它們,不料街邊的牌子寫明不許停車。道光只好繼續開,眼看著離狗越來越遠,他從後視鏡里看到,兩條狗在路邊站住了,可能打算穿過街道。道光怕它們就此消失,一見前面拐角處有一家快餐店,就忙把車停過去,拔腿往回走。 趕回原路,朝前望過去,狗已經不在路邊。道光估計它們已經走到街對面去了,就立了腳往街對面看,正在這時候,只聽見路面上唧唧嘎嘎一陣煞車聲,街上的車都急停了下來。道光想,難道有誰撞了車了?正好,他可以藉此機會穿過馬路到對面去追狗。他往前緊走幾步,到得煞車處正待瞅個空子過馬路,抬眼便見停車處留出的路面上,赫然躺倒了一條黑狗。道光的心臟驟然一收,生生驚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氣從脊椎一直走上來,直躥到頭部。等他穩住身子,定下神來,才看清楚躺著的狗全身烏黑,而腹部下面有淡黃毛色的黑狗——他的後院狗——正圍著躺在地上的黑狗畫圈一樣地打轉,正因為它在打轉,才把一街的車全攔下了。 道光叫眼前的情形愣住了,兩腿像生了根一樣,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四週很安靜,剛才還是熙攘的街道,活像轉動著的電影膠片忽然定了格,整條街面全都靜下來。在整個凝固的背景上,只有後院的狗在活動。 它依然圍著黑狗在轉圈,但漸漸慢下來,等終於停住,便張開嘴一口咬住黑狗的脖頸,只見它四條腿蹬地,背弓得像一個問號,拼命把黑狗往街邊上拖。不只是道光,滿街的人似乎都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下車,人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這條狗在拼盡全力拖拽一條比它高大的狗。道光簡直驚成了泥 塑木雕,寸步不敢移動,他怕自己一上前,它就跑。直到一個胖警察在街對面朝道光怒沖沖地喊:「嗨,你,說你呢,愣著跟塊岩石似的!過來幫她啊,你沒見她拖不動嗎?」 道光彷彿由這一聲喊蒙了赦,急步跑上去和大塊頭警察一起彎著腰把黑狗半抬半拖弄上了人行道。黑狗出奇的沉,頭垂了下來,眼睛半閉著,嘴裡開始流出血來,一點一點滴在街面上。後院的狗始終沒有鬆開它咬著的黑狗,等上了人行道,叫它看見了黑狗嘴裡的血,它渾身激動得直哆嗦,毛全豎了起來,鬆開嘴,用兩隻前爪急速地抓撓水泥地面,彷彿想撥土掩蓋住一樣。這時,躺在人行道上的黑狗頭垂在地下,眼睛卻還沒有閉上,它費力地把口一張一張,徒勞地要在空中咬住個什麼似的,也許竟是在嚥氣。後院的狗湊上去用自己腦袋不斷去拱黑狗的頭,像是要幫它把頭頸從地面抬起來。道光看得出黑狗是活不成了,心裡替後院的狗難過起來,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它,狗經他一碰,猛一抬頭,同時身體本能地往邊上一跳,眼睛卻和道光碰個正著,那眼神又悲痛又驚慌,它認出道光了,雖對著道光叫了一聲,聲音裡卻沒有牴觸,倒更像是在對他哭訴:「你看啊!他被撞倒了,在流血!」隨即低頭去咬住黑狗張著的下頒。黑狗已經完全發不出聲來,半閉的眼睛彷彿幪上了一層厚厚的翳,耳朵完全耷拉下來,血還在往外滲。後院的狗一突兒又鬆開黑狗的下頜,一刻不停地去舔黑狗嘴角不斷滲出的血,彷彿以為只要能止住血,就能止住它死去。 胖警察一擱下黑狗,就揮手示意車輛通行,但街上的車齊刷刷地全停著,沒有一輛肯移動,人人都在車裡伸著脖子望著狗,有一種奇怪的近似肅穆的氣氛籠罩在這一向車水馬龍的街面。 胖警察聳聳肩,帶著表演般的姿勢,對一街的車攤開兩隻手大聲說:「我知道,這是條了不起的好狗,剛才那一幕實在叫人難忘……可是,夥計們,讓車動起來,看看後面被壓下了多少車了!放心,我會好好照料她,安排好一切,一定的……好夥計們,動啊!」 街上的車開始緩緩移動起來,最靠近兩條狗的一輛車上,坐了個小伙子,頭髮一半染成黃色,一半染成黑色,雞冠似的衝天豎著,下嘴唇上有一個戒指大小的銀環,他把車開動時突然按起了喇叭,跟著,每一輛經過的車都按了喇叭,朝路邊的狗鳴笛致意,一輛接著一輛,無有例外。 道光感動得要命,同時也緊張得要命,他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收場。他希望後院的狗能讓他帶回去,可是他怎麼能讓人家相信那是他的狗呢?那條狗認不認他呢?他絕望地看到,人已經越圍越多,都在互相打聽和誇獎這條狗。 地上的黑狗顯然已經嚥了氣,眼睛完全閉上,嘴角的血也不流了,凝成暗紅的痂,它放棄了最後的掙扎,倒使得它先頭痛苦和殘忍的臉帶上了一種近似柔和的表情,睡著了一樣。可後院的狗卻表情兇狠,兩眼通紅,不許任何人碰地上的黑狗,誰靠近了它就嚎。然後它身體朝後矬,前身伏下來,屁股翹著,尾巴豎了起來,對著地上的黑狗不停地吠叫,倒像是在跟它吵架一般。 人圍得更加多了,有人在詢問發生的事,有人在給警察出主意,道光一句也聽不見,眼睛只在自己後院的狗身上,越急越拿不出主意——是叫它從這裡跑開的好,還是自己把它帶回去的好。突然,卻見後院狗的耳朵一豎,毛髮聳起,不等道光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它已經驚恐地跳起來,迅速從人的腿之間鑽出去,一直逃到遠處一棟後面帶著一片開闊地的建築旁,才站下了朝這邊看。道光抬頭看見有一輛白色麵包車朝這個方向開來,等車停到街邊,他看清白色的車身上寫著綠漆的字:米奇縣動物中心。道光後來知道,這種動物中心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動物,那些動物在短期內如果沒有人領養,他們就會把它們「處理」掉。他後院的狗顯然認得這輛車,而且極端懼怕這輛車。 道光這時候倒鬆了口氣,也好,這樣它就可以從這裡的人手中逃走了。道光知道,它站在那個地方,人休想逮得著它,它的機靈勁兒超過人百倍。他放了心,便看那輛車中下來的兩個男人,一個是寡瘦臉的白人,穿著白外褂,活像是從冰箱裡出來的,一身冷氣;一個是肌肉結實的小個子黑人,穿著大紅的球衣,嘴唇厚得出奇,像那種誇張了的非洲木雕。兩人看著地下的黑狗,用的是看一塊磚頭、一片破瓦的那種眼神。白外褂蹲下來用戴了膠皮手套的手擠了擠黑狗的肚皮,有一些黑色的血從它嘴裡湧出來。白外褂搖搖頭,說:「胰臟破了,血全在肚子裡,報銷了。抬走吧。」然後他站起來,對警察說:「你拿得穩是流浪狗吧,不過,反正都一樣。」這時那個開車來的黑人已經從車上拿來了黑塑膠袋,他們把黑狗放進去,和白外褂分別抬著四個角,袋子深深地垂下來,幾乎已經垂到了地面,警察上前幫了一把,才把狗抬上了車。後院的狗還在遠處站著,驚恐地弓著身體,遠遠注視著人們在做的一切。白大褂一邊往下脫膠皮手套,一邊抬臉朝它的方向看,知道沒有可能捉住它,兀自搖搖頭道:「這些流浪狗,麻煩,麻煩,麻煩!」不等話音落下,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條狗就從道光的視線中消失了。 道光見狗跑了,心中徹底放了心和哪條狗一樣,他也不喜歡那個穿白外褂的人只聽周圍的人也在責備他: 「流浪狗又怎麼樣,你要是親眼看見剛才那一幕,你就不會用這口氣說話了。」一個栗色捲髮、塗著藍眼圈的中年女人不滿地說。 「就是,你也該用自己眼睛看一看剛才發生了什麼,然後就知道怎麼尊重它們了。我敢打賭,這是我這些年來看見的最感動人的情形了。」一個留著絡腮鬍子,可五官卻長得很細膩、衣冠楚楚的男人說。 「是你們把它嚇跑了,不然,我會領養它。這樣品格高尚的好狗應該有一個家。」第一個說話的女人說著,生氣地瞥了一眼白外褂。 「是啊,這樣優秀的狗,應該為她找個家庭,誰不願意領養這樣的狗呢,你們警察能負責把她找到嗎?」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問。 站在他們中間的道光,一聽這話,慌得抬腳就走,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意識到自己的車停在相反方向。他返身跑起來,上了車就往家開,早忘了他是出門做什麼的了。到家後他直撲後院.當然,他撲了個空,狗不在窩裡。 道光像丟了魂,拿起這個,放下那個,他感到特別需要找一個人說說,給弟弟打電話,偏不在。他滿腦子全是街道上的印象,全是那條狗。他一點都安定不下來,一個人在屋裡根本呆不住,「狗,狗啊,你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呢?」道光在屋裡轉著圈,他意識到自己也幾乎成了條發瘋的狗。他又慌著把車開出去,還是開回到那個商業區,在剛才的出事地點來來回回走,那棟帶開闊地的建築附近叫他轉了好幾遍。 街面上已經恢復常態,一切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道光在街上消唐了大半天,最後到沃瑪特買了一大包狗食,還專門買了一包專給狗啃的、用風乾的豬皮做成的「骨頭」。買下了這些,他又慌著往回趕,好像有誰等在家裡。他一到家,馬上趕到後院去看狗在不在,狗依然不在,但他還是裝了一碗狗食放在棚子門口。 很晚的時候,道光又禁不住去後院看了一趟。
畫家與狗 5 道光簡直沒法入睡,不安到極點。他不安的成份非常複雜,最表面的一層是,他怕那條狗從此就不回來了,更怕它被別人捉去。然後,他為自己曾經有過的陰暗念頭大為不安。本來他恨它,而且存心要叫它吃虧,叫它滾蛋。現在,老天!簡直像一個恐怖的玩笑,它可不是吃虧了嗎?雖然這不是通過他的手完成的,可效果都一樣,他的陰暗卑下的心思難道有符咒的力量不成?這一點叫他自己都嚇著了。他可完全是無心,而且他開頭只不過是出於壞情緒,單純不過的壞情緒而已。為什麼這個壞念頭要被落實呢,這究竟是對它,還是對他的懲罰?他隱隱覺得一股深深的晦氣從他身上的每個毛孔里冒出來,不僅他倒霉,凡是跟他沾邊的東西都會倒霉。 他一晚上到後院看了無數次,就是不見那狗的蹤影。半夜時分他朦嚨盹著了一刻,卻突然一個激靈,醒了,恍惚是聽到了一種聲音。他懷疑是自己的幻覺,翻身起來,打開朝向後院的窗戶,沒有錯,後院裡是傳出一種聲音,幾乎細若遊絲,卻持續不斷——這是那條狗在後院裡哀嚎。若換在平時,半夜聽到這樣悲涼淒楚的哀嚎,他會被嚇著的,可是,眼下,他突然感到一絲莫名其妙的快樂。 月亮當空,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又處處擲下了黑影子,在靜靜的秋夜裡看上去,黑是黑,白是白,像一張抽象畫。 道光在窗前默默地站了很久,全身在灌進來的冷空氣里凍得發硬,可感覺卻分外敏銳。狗的哭泣很隱忍,好像它知道它住在別人家裡一樣。 道光惶恐到幾乎敬畏,他不敢動,更不敢下去看它,他沒有權利打攪它,他覺得自己不配。他突然覺得在它面前,在它那種隱忍的哭泣聲中,這些日子裡他那個所謂巨大的、無邊無涯的痛苦竟被比得很輕,很渺小。緊接著,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雖然只有一瞬間的事情,但他覺得他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 天快要放亮時,狗不出聲了。道光倒了杯牛奶戰戰兢兢地朝小棚子走去,待到靠近時,道光依稀辨出狗像一塊黑布般攤著,了無生氣,那碗狗食放在一邊,完全沒有動。道光慌得把碗往柴堆上一放,因為沒放穩,剩下的一半牛奶也全灑了,碗順著柴堆直滾下去,滾出多遠才停住。道光覺得那是個惡兆,腳都軟了,驚恐地淒到跟前去,小心地用手去碰碰它,啊,狗的身體還是熱的。道光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狗的頭朝前伸著,眼睛失神地張著,一動不動,聽任道光撫摸。道光感到狗的身子 在他手掌的撫摸下在細細地顫抖,抖個不停。道光又悲傷又歡喜,拍著狗的身體,輕聲道:「寶貝,你得活下去,我們一起,好好活下去。啊?」 一整天,那狗哪裡也沒去一直趴在棚子裡,可是什麼也沒吃。 道光見它如此虛弱,想藉此機會把它挪到他房子裡去,可當他試圖抱起它來時,狗嗚嗚叫著,聲音中充滿痛苦,道光不敢太拂逆它的意思,只得由它待在小棚子裡。可是到第三天,它還是不肯吃東西,只勉強喝一點點水。道光開始著急了,他害怕它因此輕生,他知道,狗是做的出這種事的。他坐立不安,一直等到傑克下午來送信,忙出去一把拉住他,把發生在這條狗身上的事全告訴了他。 傑克跟道光去了後院。他告訴道光,這件事前天本縣的報紙已經登出來了,他在郵局裡和同事還聊了一陣呢,大家都在可惜說沒有拍到那條狗的照片,卻想不到竟然就是道光後院的狗。 狗依舊是那個姿勢趴在棚子裡,見傑克隨道光同來,雖然眼中閃過一絲不安,試圖抬起上半身,但立即又無力地趴下了。 傑克問道光:「嗨,她受了傷嗎?」 道光說:「應該沒有,它那天在街上跑跳都很靈活,沒有受傷啊。」 傑克說:「嗨,不對,她顯然是受了傷的,不然她不會站不起來。嗨,她還發著燒,瞧,鼻子都是乾的。」傑克說著,隨即彎下腰,很輕柔地撫摸它,同時嘴裡唱歌似地唸唸有詞,「甜心,好妞兒,嗨,別動,我瞧瞧,瞧瞧傷了哪裡了,嗨,就這樣,輕輕、輕輕地瞧一瞧……嗨……」傑克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把它下半身抬起來,立即就發現它身下墊著的舊絨衣上有血跡,傑克仔細地檢查了它的兩條後腿,沒找到傷口,結果發現,血是從狗的下陰滲出來的。血不算太多,可濕潤著,說明一直沒有停止往外流。 傑克歪頭想了想,說:「我尋思,她可能哪裡有內傷。」 道光一驚,「這怎麼會?怎麼辦?」 「嗨,趕緊去找獸醫,DAWN。」 「獸醫?!」 「嗨,DAWN,你冷靜些,事情會好起來。瞧,DAWN,我眼下不能陪你去,可我給你個地址。」傑克隨即從口袋裡摸出紙筆,邊寫地址邊說:「嗨,一點不難找,你沿這條路一直往東開,見到第一個分岔的路口就往南拐,直到你看見路邊有房子了,就快到了。嗨,獸醫診所是白色的,很好認,門前有一棵大白楊樹,很大。這獸醫我很熟悉,叫強尼,告訴他,是傑克介紹你去的,嗨,特別要告訴他,這就是兩天前上報的那條了不起的狗。這或許能幫上你的忙。」 道光沒有料到事情能到這一步,還要帶了這條狗去看獸醫,然而,到了這一步,他除了照辦,別無選擇。他乖乖地按了傑克的吩咐,回房裡拿了條舊毯子,然後把狗挪到毯子上,在傑克的幫助下抬上了車。 道光發動了車時,傑克敲敲他的車窗,道光搖下車窗,傑克說:「你該給她起個名字。嗨,她是你的了。」 道光略一思索,「叫它『鮑蓓』怎樣?」他想到他曾叫過它「寶貝」,用的是中文。 「嗨,鮑蓓,很好,就是鮑蓓!」
畫家與狗 6 獸醫診所在一個較大的鎮上,看上去和通常給人看病的診所並無二致,只是候診室裡牆上掛著的是貓和狗的照片。候診室很寬敞,但已經有不少人等著,帶著他們的狗和貓。這些寵物都很規矩,貼著自己主人,蹲著,趴著,帶著小心冀翼的謹慎神氣,一些兒也不亂鑽瞎跑。 道光把鮑蓓抱出車來,擱在候診室的長椅上,這時他才發現他的狗比起別的狗來簡直孱弱得可怕,它只能趴著,喘氣,一陣陣發抖,肯定還發著燒。診所裡的另外幾條狗對病歪歪的鮑蓓,露出一副既好奇又蔑睨的神情,一隻棕色的長耳朵西班牙犬打算湊過來聞聞鮑蓓,但叫主人拉住了。一個滿頭白髮,懷裡抱著條雪白小哈巴狗的老太太帶著憐憫的表情看看鮑蓓又看看道光,說:「病得這麼重,你應該給你的狗兒掛急診。」 道光面對這條瀕死的狗,簡直三魂丟了兩魂,對任何美國人給他的建議都言聽計從。他乖乖照了那個老太太的話做了,花了雙份的錢掛了急診號。果然隔不久,一個護士小姐就出來引道光和鮑蓓進去,當她把鮑蓓放到不鏽鋼的檯子上去時,鮑蓓眼神驚恐,渾身抖得像內部裝了個發動機,只要有一絲力氣,它肯定擇路而逃,可眼下它衰弱得只能把眼睛死盯著道光。道光伸手握著鮑蓓的一隻前爪給它壯膽,其實他也和它一樣緊張,不知前面有什麼在等著他。 護士們忙著給鮑蓓量體溫,取血樣,過了一刻,只見一個相貌英俊、氣色很好的年輕人從側門進來了。他穿著白大褂,領口露出裡面海藍的襯衫和黃色的領帶,栗色頭髮用髮膠固定得整整齊齊,一雙褐色眼睛活靈靈亮閃閃的,嘴唇紅潤飽滿得像個孩子。道光乍見之下,心內著實吃驚,他簡直不能相信一個鄉村獸醫診所里居然藏著這麼個漂亮人物。 這年輕人一見道光和鮑蓓,便笑道:「你就是DAWN吧,老傑克給我來過電話了,我是強尼。關於這條了不起的狗我已經從報紙上知道了,我很榮幸可以為她服務,讓我們來看看該為她做些什麼。」他說著就麻利地套上膠皮手套,伏下身去在狗肚子上輕輕地按了按,就著護士手中的溫度計看了看狗的體溫,又彎下腰去查看它的下體。 「她流產了。」強尼抬頭對道光簡潔地說,不待瞠目結舌的道光發問,強尼轉身示意身邊的女護士幫他扶著狗的兩條後腿,伸手探進狗的陰道作檢查,四週鴉雀無聲的,只聽見鮑蓓微弱的呻吟聲,它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完全由人擺佈。 強尼直起 身來,失望地搖搖頭說:「可惜全流掉了。而且她的子宮嚴重感染,感染速度很快,她抵抗力太差了。」他一邊拿出聽診器聽了聽鮑蓓的心臟,一邊問道光:「她吃東西嗎?」 「完全不肯吃,只喝過一點點水,已經三天了。」 「小伙子,你若早兩天送她來,我們就可以保住她的子宮了。」這位年輕的獸醫張嘴叫道光小伙子,天知道是因為他看不出東方人的實際年齡,還是因為他非常老到自信的表現。 「什麼意思?」道光問。 「她不僅感染,而且開始有中毒的跡象,子宮已經化膿。體溫104度,心臟跳得這麼弱……需要馬上動手術,你同意嗎?」 「強,強尼,你看著辦,只要保住命,子……子宮……沒那麼重要吧?」道光慌慌張張地回答。 「話不能這麼說,子宮也重要。」年輕的獸醫對身邊的女護士眨眨眼,房間裡的兩個女護士都笑起來。「可是,我不能冒這個險。只能犧牲子宮,保她的命。我很高興你把她送來,我知道怎麼讓她成為一條健康的狗,這個你可以放心。只是,她再也當不成媽了,而你,從此當不了外祖父了。」說著,他又笑起來,同時對身邊的兩個女護士點一點下頒,一個女護士立刻給鮑蓓打了麻藥,鮑蓓的腦袋很快垂下來歪在一邊,另一個護士馬上給它套上氧氣罩,並颳去它腹部下刀處的毛。那個打麻藥的護士把一盤手術器械推到檯子邊上。 護士輕聲請道光到外面去等著,可道光緊張得沒聽見,他不喜歡伶牙俐齒的強尼,在他的自如的說笑中他感到很侷促,再加上對鮑蓓的擔心,他竟沒有聽到護士的話。臉白得像紙一樣,只管在一邊傻站著。強尼抬眼看看道光,就對護士一擺手,由他在一邊站著了。 強尼走到手術台前,在手邊的盤子裡挑出一把手術刀,舉起來在手指間旋了一圈,用類似鑑賞家的眼神對晶瑩發光的刀刃欣賞了幾秒鐘,然後在狗肚子上只輕輕一划——姿勢輕鬆優雅——就劃開了狗的表皮和肌肉組織。道光站在邊上清楚地看到了切開的口子裡暴露出一個腫脹得幾乎像氣球的器官,大概就是獸醫說的發炎的子宮了。只見強尼靈巧地將止血鉗夾在幾處血管上,然後仔細地,像畫家畫工筆畫那樣,精細地用手術刀在某個部位描了描,氣球似的子宮就被他整個割了下來。跟著,他開始縫合傷口,然後縫合肚皮。他那飛針走線的模樣讓道光一時看呆了,差點忘了強尼這是在給生命垂危的鮑蓓治病,在強尼面前的不安感也消失了。強尼很快做完了一切,到水池邊上洗手。他邊洗手,邊對道光說:「DAWN,到我辦公室坐一坐,剩下的事留給護士們處理吧。」 進了旁邊的一間辦公室。強尼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坐。」他對道光指一指椅子,然後自己也坐下來,一邊飛快地在一張紙上寫著狗的病歷,一邊對道光說:「你的鮑蓓還得有一會兒才能醒,等她醒來後,一切指標正常你再走,我們還要給她輸液補糖,你得留她在這裡觀察兩天,護士會通知你來接她回家。」 眼前這個英俊的獸醫在道光眼裡簡直成了天下第一等人物,剛才的子宮切除手術,似乎是他這些年在美國見到的最精彩出色的事,比藝術家的創造還要出色。他問強尼,干獸醫有多久了,強尼說八年。見道光吃驚,強尼得意地笑道:「你沒小看我吧?我想你不會,你不是看見我的手術了嗎,漂亮!是不是?真漂亮!」 道光原是想好好誇一通強尼精彩的手術的,見他竟自己先誇上了,只好閉口了,換了個話題問他,狗一年要交配幾次?難道不只是春天才交配?現在可是秋季。強尼告訴他,狗一年有春季和秋季兩次發情期,每次發情兩週左右,孕期大約兩個月。鮑蓓懷孕有一個月了吧,在年齡上,它還是年輕的狗,三歲左右吧。它是條雜交的狗,看得出有一部份血統是德國獵犬。 說完這個,強尼已經寫妥了病歷,抬手遞給道光說:「你是第一次來,又是給這麼一條上了報紙的非同一般的狗動手術,DAWN,我可以給你百分之二十的折扣,兩千塊收一千六百塊。」 道光還完全沉浸在對強尼的由衷欣賞中,末了這句話讓他活像被一個急煞車甩出去一樣,眼前一片發白,一時竟不辨自己身在何處。 在動手術前,他曾想到過費用,其實在送鮑蓓過來的路上,他就想到費用,心中暗自估計怕是要幾百塊錢,那……自己也還願意掏,因為他不願意失去這條狗。他萬萬沒有料到,一個不過二十分鐘的手術竟要這麼一大筆錢,而且是一個狗的手術,這太過份了。他剛到紐約不久,有一次在一條小街上,光天化日下一個黑人上來搶他拎著的包,他掙紮著不放,被那個歹徒在頭上狠毒地揍了一拳,叫他覺得腦袋漲起笆斗大小,眼下,他感到自己正經歷著和那次遭搶幾乎一模一樣的體驗。 可是眼前的這個「歹徒」雙手在桌面上十指交疊著,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那雙手和他那個人一樣光滑漂亮,剛剛才利索地把一個腫脹發臭的子宮從狗肚子裡清除出去。雖如此,道光卻照樣恨上了那雙手,恨上了那雙喜盈盈的褐色眼睛。但他不能在這個獸醫面前發作,他雖出不了這筆錢,但他更丟不起這份臉。更何況在美國,生意就是生意,當面算帳,就地還錢,天經地義——哪怕一毛一毛地還,一直還進墳墓,也算保持了信用。他讓自己強打起精神,硬了臉,對強尼說道:「我……想想……我的意思是,我去打點……」 強尼對他笑嘻嘻地正要說什麼,護士敲門進來了,報告說,狗醒了,狀態良好。 強尼立即站起來,走出辦公室。他翻了翻狗的眼皮,又聽了聽心跳,搓搓手,極富成就感地說:「非常好。跟我想像的一樣。」他迅速伸出手來和道光一握,「護士小姐會把其他的事情替你安排好。DAWHN,認識你真高興。」說完,轉身對護士說:「下一個。」強尼速捷的動作和表情令道光感到,他不僅從這獸醫眼前消失了,而且也從他頭腦里消失了。 道光懵懂地跟著一個護士走出手術室,進了另一個房間。護士用推車把鮑蓓推到這裡,換到另一個有軟墊的檯子上,動手給它插針頭掛水。鮑蓓依然昏沉綿軟,躺在那裡彷彿沒有生命似的。護士見道光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兩臂支著膝蓋,雙手抱著腦袋,表情沉痛,就過去對他說,手術是相當成功的,他一點不用擔心,狗目前的心跳血壓已經正常,它只不過是被注射了安眠藥。他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回去了,她會每天和他聯繫,向他報告鮑蓓的情形,一兩天後他就可以接它回家了。 道光對她擺一擺手,並不起身,護士嘆他如此放不下他的狗,便由他在一邊呆著,自己退出去了。 道光此時心裡又發生了很多變化,他強制著自己不要恨鮑蓓,但他幾乎由不得自己:什麼「寶貝」,真該叫它個「晦氣」才是,這狗何其陰險,到底還是要來害自己的,先頭自己還打算給它苦頭吃呢,瞧瞧,它可走到他前頭去了,先讓他吃上了苦頭。這段日子自己是怎麼中了邪的,竟對它著了迷?沒有它,他原先不是好好的?迷什麼迷,沒有它才好呢。它滾得遠遠的才好呢,它子宮爛了,爛去吧……關鍵是,對啊,關鍵是,獸醫難道不該主動免費救護,這隻狗不是個「公眾英雄」嗎?既然這樣,搭救它就人人有份,尤其他這個獸醫,憑什麼自己要為此付錢而他小子為此掙錢,憑什麼要把這筆錢劃到自己頭上來?慢說自己現在壓根沒錢,就是有錢,也不能這麼放血啊。打從他到美國第一天到現在,他從沒給自己花過這麼大一筆錢,現在可好,為了——哈!一條野狗……誰說這條狗是他的,該歸他負責?自己要是一使氣扔下它不管了,他獸醫不該管?自己也夠笨的,竟如此拙於應付,竟滿口答應下來,慌什麼呢!他首先應該告訴那個小子,這狗沒有歸在他名下,它連他的門都沒有進過,他只是因為要救它把它送來而已;其次,他目前不名一文。他不僅買房子把所有積蓄花得精光,現在連生活費都是向弟弟借來的。眼下的他是個沒有任何收入的人,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將來的收入在哪裡……可是,那個漂亮小子如此得意揚揚的,自己如何能把狼狽的家底暴露給他,他是個名獸醫不假,可他還是個名畫家呢! !換在過去,去他娘的狗也好,獸醫也好,讓他哪隻眼睛看得上,他哪怕找棵樹上吊,也不會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咦,還真一點不錯,虎落平陽果然就要被犬欺。他是怎麼七繞八繞給繞進去的? 他的腦子叫懊惱、痛悔、心疼正攪成一鍋糊塗,偏偏護士又來了,見他一直設有離開,就出聲誇他真是個好主人。他提醒著自己不要對護士有什麼不當的行為,但是,提醒自己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呼地站起身來,他只好往外走,禮貌也不講了。
畫家與狗 7 道光把車開得嗚嗚地回了家,情緒一點也沒有好轉,氣得吃不下睡不著,不光恨鮑蓓,恨強尼,恨護士,恨那個叫他掛急診的老太太,連憨厚的傑克也在那個名單上了。 整個晚上兩千美元這幾個字都在他的腦海里盤旋,像一個漩渦一樣要把他吸進去。 第二天一早,他連接兩個電話,一個是那個護士打來的,告訴他的蓓情況很好,它完全度過了危險期,康復是百分之百有把握了,讓他千萬放心,順帶又誇了一遍他是個少有的好主人,同時還提醒他,明天就可以去接鮑蓓了,去時就可以結帳。另一個是傑克打來的,在問過了鮑蓓的手術情況後,喜滋滋地告訴道光,本地報紙的記者知道了這隻英雄狗被道光收養的事,打算要來採訪道光和鮑蓓,尤其是聽說道光是個畫家,更有興趣了。 接完兩個電話,道光突然覺得事情很滑稽,事情就這樣成了?「我正打算著不要它呢,他們竟全都來賴上我了,還有報紙!看來,這條狗我要不要,都得要!我連退都沒地方退。這就是美國,荒誕透頂!荒誕,咱們就荒誕著來,我給什麼錢,我一分也不給,你二十分鐘的手術,我也給你個二十分鐘的玩意兒作補償。你們不是都對我這個畫家有興趣嗎?好,好,都給我等著瞧。」 他因為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立刻變得輕鬆起來。他開車到臨近鎮上的一個公共圖書館,借回來兩本寵物雜誌,上面有的是狗的照片,他挑了兩張入畫的狗臉,又往車庫裡去取出油畫箱,找出幾張油畫紙,他特意從中選了兩張頂小的,然後往畫板上紅黃藍綠擠了一圈顏色,就勢往紙盒上坐了半個屁股,就直接在車庫裡動手畫起狗頭的色彩速寫來。由於他心中被一種奇異的不買帳的情緒鼓舞著,他畫得很投入,色彩大膽,筆觸自由,又由於他心中不肯叫自己多花功夫,筆筆只抓主要特徵,次要的細節全部丟開,兩幅狗肖像,畫得點到為止,戛然中斷,竟獲得了觸目的強烈效果,生動無比。道光卻不在意,把筆一丟,出了氣一般,一上床就睡著了。 他一點沒發現自己拿起畫筆時跟拿起筷子一樣自然,根本沒有對畫筆畫具神經過敏。 次日道光就帶上昨天畫下的兩幅油畫去了獸醫診所。他不等探看鮑蓓,先往強尼的辦公室去,一去就把畫擺到他面前,明白告訴他,他打算用這個抵償全部治療費用。他一邊說著,一邊斷然而傲慢地看著強尼,準備著,如果他拒絕,他就一分錢也不付,他會把昨天晚上積攢的一些話全都劈 頭蓋臉倒給他。 強尼沒看他的臉,只看著畫,看了多半時,突然抬頭帶了小心翼翼的神氣不相信地問:「你真的是要把這兩幅畫抵我的治療費用,你拿得穩嗎?」 道光心頭火起,語速很快地說:「先生,你長年只在鄉下呆著,不大了解藝術的行情,尤其是紐約的行情吧,這是原版的油畫,不是印刷品,不是劣等仿製品,一張一千塊只能算是極其便宜的。在紐約,這樣的畫起碼要加倍。」道光說的倒不是謊話,只是他很少在紐約賣寫實油畫。 聽道光這麼說,強尼憂心忡忡地沉吟道:「……一張一千塊,公道不公道?我想……」 道光幾乎像一個害怕聽到不好消息的孩子一樣執拗地叫道:「就是一張一千塊的價,你要是它們,不要也是它們。」 強尼竟被他叫得開朗起來,乾脆地說:「成。這可是你說的,我當然要了!」說著,立刻打開抽屜取支票,沒等道光反應過來,強尼已經眨眼間簽好名,把支票遞到道光手中。「我說了的,給鮑蓓的治療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這裡是兩千,回頭你到帳房去付那個一千六,這就都妥當了。」強尼伸手一把握住道光的手,大聲說:「哈, DAWN,你實在讓我吃驚,就像我是個好獸醫一樣,你是個頂刮刮的好畫家。不是我來佔你的便宜,是你硬讓我接受這個價格的。不過,下次鮑蓓再來,無論怎樣,你要接受我給你一次百分之五十的折扣。」 強尼這個聰明人前天已經有點看出道光的暗急明窘,他甚至已經為他設想到用畫作交換,卻被護士打斷,他就擱下了,畢竟,他不了解道光畫得究竟怎樣。他倒是知道,現今畫家這個職業,水份太大了,混塗亂抹也算一份,哪裡比得過去,哪裡比得他們這個行業,一點假都不能攙的。道光的這兩張畫,著實讓他小吃了一驚,這個獸醫是個憑手藝吃飯的人,懂得好活兒就得收好價錢,他診所的收費比別處高出一倍來呢,非但沒有嚇退人,反倒吸引了更多人,因為他的技術的確過硬。幾乎是出於本能,他樂意抬舉和維護任何領域內的好技術,若不是道光喝住了他,他是在斟酌著提高價錢的。美國人天生守規矩,佔小便宜更是屑小之輩的行徑,他這麼個有身份的體面人哪裡肯做。但同時,美國人卻也從不肯勉強人,哪怕完全的好意,也不能勉強人,道光咬定了這個價錢,他當然只有接受了。 道光略為愣了幾秒鐘,才弄清楚強尼的思路,因此強尼跟他握手時,他的臉甚至是板著的,等想過來了,臉上立刻盪起了笑容。 他樂陶陶地帶了鮑蓓回去,一路都在跟它說話,說得都有點語無倫次,「鮑蓓,不賴,真不賴!呵,他媽的,強尼,還不錯。到頭來,你終究是條好狗,我錯了,不,我是對的。我呢,救了你,你呢,就跟住了我,好好的,啊?不賴,真不賴。」鮑蓓被放在駕駛座的右邊座位上,它的脖子上被可笑地戴上了一個白色的喇叭形的塑料項圈,那是獸醫院為了阻止它去舔尚未癒合的手術傷口才套上的。它被那個塑料項圈限制了,但它還是吃力地轉過腦袋,叫自己可以看見道光,它的眼睛一開,一閉,一開,一閉。睜開時,它必定緊緊望住了道光,眼神極為專注。 道光回了家,把鮑蓓安頓在壁爐前躺好自己拿了瓶啤酒,也在壁爐前伸腿坐了下來。他把前後經過一想,又笑出聲來。他可是真高興!他定價時忘記把折扣考慮進去了,不然,他會定八百塊一張的,一個美好的錯誤!他居然還賺了錢。即使強尼讓他看出自己在價錢上的失誤,也沒有讓他因此懊惱,反正他是贏了,贏得很漂亮,這讓他一把刷去在這個年輕獸醫前唯唯諾諾、兩手空空的恥辱感覺,那筆診費最叫他不痛快的就是這一點。而且……對了,前一時他那種想到繪畫就有作嘔的、麻痹的感覺突然在這個意外情況中消失了。他這才突然發現他,他竟然又能畫畫了! 這一念頭讓道光從地下跳了起來,趕緊到車庫取來畫箱,擺在鮑蓓身邊,坐在地下,開始直接對著鮑蓓寫起生來。很不錯,他依然絲毫沒有對手中的工具感到厭惡,相反,顏色的氣味,調色油的氣味聞上去真是舒服,畫筆在油畫紙租糙的表面塗抹的快感讓他重溫了當年在國內畫油畫的愉快體驗。道光畫得既順手又用心。 鮑蓓在壁爐前平躺著,呼吸平靜,一望而知體內的痛苦消除了。它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