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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 Silence

沉默/ 沈默(台) / 沈黙

7.2 / 134359人    161分鐘

導演: 馬丁史柯西斯
編劇: 傑考克斯 馬丁史柯西斯
原著: Shusaku Endo
演員: 連恩尼遜 安德魯加菲 亞當崔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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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ude

2017-02-02 14:00:41

沉默是記憶的空白


史景遷在《利瑪竇的記憶宮殿》中寫到,「一切事物在肇事之初,是那樣渺小,人們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它將來竟能成就如此宏大的局面。」

一無所知

利瑪竇在傳教生涯中遇到的暴力也不少,在他的私人書信和《中國札記》里都有類似的記錄。被當地聚賭歸來的年輕人襲擊;遭遇旱災的時候,被當地人當作罪魁禍首。這些遭遇比起眾多被當地官名殺掉的傳教士,還算是好的。

以揣度的心態來看,對傳教士的態度很難中立得起來,用力過猛就容易虛無,結局比較好的,如最早利瑪竇、湯若望這些耶穌會的教士,有一官半職,像劇中棄教,後來著書傳授天文曆法的那個;名聲不好的,南美洲那些以教諭先行,佔人家地皮,搞開發,奴役當地人,搞得阿茲台克、印加古文明安在哉的,這樣的故事我們一點兒也不陌生。

我身邊的人對於天主教比較陌生,我也只是認識兩個畫手抄本經文,每逢聖徒日發一段拉丁文的人。除了有時走在路上偶遇會有基督徒停下來對你說:「教會要了解一下嗎?」就是身邊那些上了年紀,在老家沒什麼指望,以一二信念聚在一起的中老年人。 很難說,他們就有什麼樣的信仰熱情,他們的信仰更實用一些。

《人類簡史》里有資料說,地理大發現之後,美洲大陸存在的消息,曾擴散到世界各個地方,當然也包括中國和日本,當時一些地圖上已經標出了美洲。只是當時的統治者對海外開發實在沒有興趣,才輪到西歐各國。很難說電影裡兩方,哪一個更開放,哪一個更封閉,近現代之後,「開放」、「現世」、「科學」幾乎就變成了「正確」的同義詞。只是,和人一樣,越是封閉、也是年紀大了的人,自我感覺就越發良好吧。這樣也就造成了越是資訊交流不暢,資訊就變得越沒有價值,也造成了衝突。

教士們懷著優越論在全球各個地方傳教,跟現在創業公司相信自己肩負革新世界某一領域,促進入類進步一樣,真真正正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覺得自己應該幫助別人,使之最後得救,自己肩負使命。

歷史塵埃

鹽野七生在《羅馬人的故事》,談論卡拉卡拉和君士坦丁的時候,說到了羅馬的內憂外患,說到了羅馬的「皇帝(emperor)」和東方的「君王」的區別,也談到了基督教怎麼起家,作為一個早期那麼叛逆,那麼hippie、punk、非主流的一神論宗教,在什麼機緣下,怎麼就大敗主流的「多神論」,必須被扶植成「國教」的。

在配樂和表演的共同作用下,有幾次,差一點就導向天主教那邊去了,但是,這時馬丁立刻開始顯露自己對人物塑造的想法,把人物身上因為信仰難以自洽,因為選擇難以自洽的矛盾暴露出來。其實,觀眾大概很早就已經投誠了,也感覺不到踩聖像的痛苦。大家都是從小到大寫作文過來,東家長里家短的,抄個作業,考試做個弊什麼的,心理還算強大,在誠不誠的問題上,大多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德川政權在意識形態的控制,和教會對胡格諾教派等異教徒的迫害相比,也是小巫見大巫了。和基督教之中,相互迫害得更厲害,天主教和各種新教之間,如聖巴托羅繆大屠殺。和這樣的暴行相比,重量還是不一樣的。

當然,我們是當代社會受過「功利主義」教育的,尤其是才(還沒)擺脫「假天空」毒害的一代人,對於不實際的東西怎麼站在制高點,再一點點剝掉自己的自由和利益心知肚明。影片靠後的地方說到「真理」,我們又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害得現代中國各私其利,還裹著「偉光正」那一套翻來覆去坑了幾代人的東西,就是那個唯一的「真理」,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大家都是看電視、電影長大的,並不陌生。

整個片子看下來,我們中國觀眾對其中一些細節是很熟悉的,不僅會覺得日本的這些村民傻,還會覺得教士太不地道,就像搞地下工作的,接頭的雙方都被抓著了,審訊工作搞得有聲有色,體罰和心理戰並重,批評與自我批評和群眾壓力並舉,連戈培爾都要拍案叫絕。馬丁拍得太現代了,那個曾跟過傳教士學習,英語很好的幕僚,在每一次教士心理防線崩潰一點點的時候,都賤兮兮地在邊上再刺激他,再在傷口上撒上一把鹽抹兩下。戲太文,我寧可相信《辯護人》裡的生冷粗暴,也不相信中古日本的刑訊手段,陰陽怪氣,在那時候就達到了我國上世紀中後葉的水平。

於是,到了最後,最後一個教士當了「漢奸」,不對,是「教奸」,幫助當局識別帶有天主教意味的東西,自己不願再看到,有生命為了一個死後的天堂而浪費生命,在隱忍中,了度殘生。

信仰之名

有一陣子,「國民信仰缺失」還是和「體制問題」一樣,成為飯桌上最首當其衝的原因,以此來抨擊社會種種問題。中國沒有的,國外有的,宗教就是一個,所以,按照某一部份本質論者的觀點,信仰就是拋給國民提升素質的藥方。後來發現其實並沒有什麼卵用,有藥方看起來還是「藥丸」。

信仰問題要說得不無腦,需要鋪墊,需要節奏,需要人做權衡,而影片假設大家都知道矛盾就什麼,直接硬來,一旦在涉及到對白的時候,都顯得乾澀,不少地方都唐突,看不到矛盾,堅韌得太莫名其妙,就像天主教是長崎土生土長的,而教士才是外來的一樣。當然,和現在的經學家不同,和在當代社會想活下來,有一整套方法體系,來順服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的人不同,村民還是老實,相信死後能上天堂——天堂沒有工作,不用受欺壓,不用還房貸。

似乎所有文明都覺得,一定有一個確定的、抽象的理念,才是行事的最高標準,然後人爭來爭去。而人這種狡詐,心理活動瞬息萬變的動物,對大多數來說,信仰不過是自己自圓其說的一個理由,其內涵還會隨著自己活動增多而豐富的,太爆裂就反智了,顯得暴虎馮河了。

電影尷尬的地方在於,即使是大導演,即使畫面很漂亮,溝口健二、黑澤明上身,但是和伍迪艾倫上一部《咖啡公社》一樣,在立意上太唐突,以致於人們覺得輕浮,很難贊同,於是即便好不容易遇上個片子,想誇獎,找溢美之詞,搜腸刮肚都找不大出來。

這部電影對我的最大意義,是又翻出一樁陳年舊案,補了一塊拼圖,替一些人發了聲,即便是說不清的事情里,也還是有聲音的,電影把沉默之緣由向前推到聲音消失之前。陳映真的年代還是講本省人、外省人的年代,就像《巴萊》里那樣,有文明和文明之間的界限。而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受盡愚弄,於是對真信仰有著真渴求,然後突然失望地發現,真真假假早就不是界限分明,而是各色石子混雜在泥漿里一樣,是要時常篩選,時常清洗的,是霍布斯鮑姆這個老左派的信仰。

《1867年來華基督教傳教士列傳及著作目錄》和《16-20世紀入華天主教傳教士列傳》都記載了這幫懂得鍊金術、天文學、數學、占星術的勤勉教士對中國近代以來的文化的塑造。可是帶來了最早的這種開了一扇窗的影響太過於潛移默化,教科書里不寫,就沒人再記得了,和現代人對民族的「歷史的觀念」不符,從而難以想像,就把他們的記憶刪除,進而被人遺忘,因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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