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美好，所以痛苦。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Moonlight. 我大概會給6.5分。豆瓣上7.3分，IMDb 8.6分，爛番茄新鮮度99%，入圍今年奧斯卡最佳影片。
看完電影以後，重新看了電影的海報。是電影裡男主Chiron三個不同年齡段的照片貼合而成的一張完整的人臉。整張海報用一種昏暗卻淺明的色調，好像不是純粹的色彩，而是燈光照應在人臉上反映出來的色澤。啊。不是燈光，是月光啦。
在Chiron從7歲開始就備受欺負的人生中，他遇到了一個叫做Juan的男人。Juan跟他說了一個故事：有一次我撞到了一個老太太，我就是一個到處亂跑瞎叫的孩子，這個老太太攔住了我，她說：在這樣的月光里亂跑，黑人孩子看起來是藍色的。
You look so blue.

這部電影被打上了兩個標籤，一個叫做「黑人」，一個叫做「同性」。有了這兩個標籤，他就具有一個更大的標籤，叫做「政治正確」。
很有趣的是，這部電影沒有要刻意凸顯出這兩個標籤，也不曾聲嘶力竭地喊著平權。這部電影只是用「黑人」作為大環境背景，「同性」的暗示更是少之又少——被人叫做Faggot就是同性戀嗎？曾經同男人接吻就是同性戀嗎？這樣的證據對我來說恐怕不夠充分。這部份之後會細講，但我的意思是，這部電影，不那麼「黑人」，也不那麼「同性」。
因此——姑且不論打標籤這樣的行為對錯——給這部電影打上這兩個標籤是極不正確的，因為為了政治正確而去政治正確，本身就是一種政治錯誤。是一種逆向歧視。這對於黑人與同性戀群體本身是一種極大的不尊重，對於這部電影的創造者來說，也是不尊重的。因為一部電影的好壞，應該是由它的故事與情感來承擔，而不該是去注重其中所謂政治正確的部份。
這部電影完全而純粹是講述一個在孤獨環境下渡過時光長河的男孩的故事，他在時光長河上駕一葉孤舟，這個時候月光灑下來，他赤身裸體，被染成藍色。

電影由三個段落構成，我們無法得知其中Chiron的具體年齡，但我推測，大概是7歲、17歲、27歲。貫穿三個段落的，是Chiron的悲傷和寂寞，以及Chiron既愛又恨的母親無奈而愧疚的情感。第一段落主體是Chiron被欺負的孩童時代，以及如陽關般出現在他人生中的Juan和他的妻子，這種溫暖如親人的情感，是足夠打動人心的。第二段落是Chiron被欺負的青春時代，以及如烈日般出現在他人生中的對Kevin矛盾遲疑的愛與恨，這種糾結與痛苦，描繪得也非常動人。第三段落是Chiron不再被欺負的成年之後，他與Kevin重逢。這段落不去渲染什麼情感，而是把節奏放得很慢，所以糾纏在寂寞與愛的情愫，就在凝固的空氣中暈開來。

我非常喜歡第一段落Juan和童年Chiron的部份，因為我對溫暖情感的題材毫無抵抗力，像是This is Us。
Chiron被小朋友們欺負，被追到販毒區，他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這個時候他遇到了Juan. Juan是一名毒販，但對Chiron卻非常友善。
我覺得不是母親教導Chiron不要跟陌生人隨便說話的緣故，而是Chiron內心已經被隔離和孤立起來的痛苦使得他不和Juan說任何一句話。Juan還把他帶到一家餐館吃飯，Chiron只是自顧吃著，絲毫不理會Juan的問話。Juan就把Chiron的餐盤拉到自己這邊來，試圖問他叫什麼名字。Chiron就不爽了，瞪了他一眼，或者用傲嬌形容未必正確但卻有幾分這樣的意思。Juan非常寵溺地把餐盤推回去，趕緊道歉。這個時刻，我覺得非常溫暖。
可是，作為毒販的Juan，和染了毒癮的Chiron的母親始終是逃不了干係的。Chiron的母親的一些貨甚至是從Juan那裡買的。
因而Chiron的人生必定是痛苦的，在正常時慈愛在毒癮發作時瘋狂的母親是Chiron人生痛苦又沉重的一個部份，而對他百般照顧，教他游泳，給他溫暖和愛的Juan，竟然是讓他母親毒品的供應商。
Chiron問：Do you sell drugs?
Juan沒有避諱：Yes.
Chiron又問：And my mom do the drugs?
Juan誠實而堅定：Yes.

比一直絕望下去更加絕望的，是在希望閃現以後被打碎的絕望。

但是Chiron的一生註定是悲劇的，因為他和Kevin的故事，又是另一個在絕望中閃現的希望被打碎的痛苦。
在此前，我想先聊聊Chiron到底是不是個gay這件事。
小時候的Chiron看起來腿腳是有些不便利的，又瘦弱，因此才會被同學們所欺負。就好像今天中國校園裡仗勢欺人的孩子們對瘦小的孩子罵以娘炮一樣，這些孩子罵Chiron Faggot. 但是娘炮未必是gay，Faggot這個侮辱性的詞語，本身也可能用來代表同性戀。
Chiron問Juan: What’s a Faggot?
Juan說：It’s a word used to make gay people feel bad.這個回答其實並不準確，這個詞語並不是單純用來罵以gay people的。
我不太覺得在7歲的Chiron短短經歷的人生中，能夠做出什麼會讓同學了解到他說同性戀的事情。我覺得Faggot的說法，是那些欺負人的傢伙恰好簡單的大腦里儲備來罵人的詞罷了。
但是Juan說：You can be a gay, but you can』t be a faggot.你到底是不是gay，你可以以後再去思考。
我覺得，我愛Juan.
那麼，和Kevin親吻就足夠說明Chiron是gay了嗎？或者，可以證明Kevin是gay嗎？前幾個鏡頭還說Kevin在樓梯間和一個女生做愛被老師撞見，後一個鏡頭Kevin卻就和Chiron親吻了起來。這到底只是一種青春期模糊的情愫，需要慾望的釋放，還是一種類似兄弟義氣的東西，不希望Chiron孤單？
十年以後，Chiron再一次見到Kevin,他說，你是我人生中唯一一個幫我手淫的男人。
我以為，這部電影從來就不是拍一個黑人同志的故事。因為Chiron從來就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同志，他或者在追尋，而且始終迷惑。

Chiron在這部電影其實是很模糊自己性向的定位的。而且在青春期這樣一個曖昧又模糊的階段，兩個男人互相打飛機恐怕也不是什麼太過的事情。Chiron到底是不是同性戀，其實他所處的環境到處都在阻礙他探索自己的性向。
即使是還沒有證據支撐他是同性戀，那些霸道的孩子們就已經在罵他Faggot. 他所處的社會環境的複雜和混亂，他的母親帶給他的痛苦，都讓他沒有充裕的精力去思考自己到底是在什麼樣的定位上。在他長大以後，一起走私毒品的男人又只跟他開噁心的直男玩笑，他沒有膽量和力氣再去探索。
我不想看完電影就斷言說，Chiron是gay，因為他可能不是。在海邊的月光之下，Chiron興許只是驚喜地發現他身邊還有這樣一個溫暖而關心他的人，他感動不已，所以他報之以愛。他也遲疑，他靠近，又停止，直到看見Kevin也慢慢湊近，他才將嘴唇貼了上去。
我想Kevin不過是如同Juan一樣，於他身上是黑暗中一顆閃爍的光。然後這顆流星划過黑暗的天際，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迫於學校里欺負Chiron的團體的壓力，因為Kevin也不想要成為被「異化」的一部份，他只好在大眾面前把拳腳伸向Chiron. Chiron被打以後，在辦公室裡，老師問他，你為什麼不還手？我在想，什麼樣的老師會告訴孩子如果挨打就要還回去啊？這不是一個反問句的譴責，而是實實在在提出一個問題。是在這樣一種環境下，老師知道，這個孩子生活在的這個地方，還會遇到更多的危險和未知，如果他不懂得還手，他就很難生存。
大的環境在改變你，在影響你，在讓你成為你厭惡或者不想成為卻不得不成為的人。
不只是Kevin如此，Chiron亦是。

開著一輛小汽車，27歲的Chiron出現在我們面前。他帶著金色的手環，金色的大鏈條，鑲一口金牙，在車窗上放一個金色的皇冠。我突然覺得有些心疼，這是一個如何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才會需要用這些東西來保護自己，隔離自己啊。
Chiron成為了毒販。這裡在為第一片段收尾。
Juan, 可能有著和Chiron一樣的經歷，他也許也有一個吸毒的母親，因此他也恨她，但他迫於生計，最終還是走上了販毒的道路。Juan在第一部份頂撞Chiron母親的部份，一方面也許是對Chiron的照顧與保護，一方面可能是看到了自己母親的影子和自己痛苦的記憶。何其諷刺啊。Chiron是一個這樣痛恨毒品和毒品交易的人，自己最後卻走上了販毒的道路，Juan恐怕也是如此。
所以在Chiron的同夥下車和毒蟲進行交易的時候，Chiron在車上握了握手上的槍。

我後來才知道，Chiron的母親在這部電影裡只演了三天，成年Chiron和母親的對談戲還是第一天拍的，但是這場戲嘆為觀止。
母親說，Chiron, I love you. You can hate me, but I just want you know that I love you. That’s enough.
母親對兒子的愛，自然不必細說，但是毒癮讓她無法控制自己，當她發作的時候，她大吼大叫，搶兒子的錢，這是Chiron記憶裡的一道疤。他接受不了突然瘋狂的母親，同樣接受不了突然慈愛的母親。
母親想要抽菸，但是她的手抖得不行，點不著火。她的，顫抖的內心，痛苦又壓抑著的愛，無奈，悔恨，愧疚。演得極好。
最後Chiron走上前去輕輕摟著母親，讓她在自己的懷抱里哭。一切大概是這樣的：Mama, I know. I hate you, and I love you. But it’s all too late.

夜裡Chiron接到了Kevin的電話，驚訝不已，內心情感又一次觸動。然後Chiron放下手機去睡覺。
中間給了很短的在迷糊而頹廢的燈光下（王家衛...）的Kevin的鏡頭。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Chiron眼神有點迷惑。鏡頭給他的腹肌一個特寫（腹肌真好看），但其實是要拍他的褲子。我重複看了一遍才想到，Chiron大概是夢遺了。
是糾結在他青春時期曖昧而模糊的情愫，當初無法準確獲知，今日還是迷惑的不知道如何定位的情感與自己的性向。帶有一點重逢友人、兄弟，甚至是舊情人的欣喜與激動，十年前月光下沙灘上，潮濕的嘴唇，握緊沙灘的手，濺濕的毛髮茂密的小腹。
成年Kevin, 不僅長相變了很多，況且性格也被削平了非常多。他不再是一個有稜有角的人，他成為一個溫厚的人。（假如他們兩個真的是gay的話，青年Kevin無疑是top, 成年Kevin卻變成了Bottom... 歲月真是把...）
電影的節奏在這里拉得很慢，Kevin為Chiron做飯，端飯，喝酒，吃飯，送走店裡的一個個客人。
如果說第一部份的點在於溫暖如親情的情感，第二部份的點在於糾結又曖昧的試探，第三部份或許是隱忍克制的成熟。
在車上的戲，是兩人有些微醺，酒精的揮發把在餐館的克制打破。Kevin問，你只是單純送我回來的嗎？終於，在房間裡，Chiron突然說，你是唯一一個為我自慰過的人，在你以後我不曾碰過別人了。他說完以後，眼裡泛起淚光，眼神深情又執著。
Chiron說，在他搬走以後，他想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打造成一個硬漢。但即使如此，他的內心仍舊孤寂如荒漠。對於Kevin而言，他活得非常辛苦，他還只是處於假釋期，有的工作也只是能吃上飯而已，他從未做到過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可是Chiron就做到了嗎？
他們都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發現自己到底是誰了嗎？
Chiron的頭靠在Kevin的肩上，Kevin的手撫摸Chiron的頭。
鏡頭轉到月光下年幼的Chiron身上。這個時候，我們才發現，原來他真的是藍色啊。He is truly blue.

我不打算一刀切地說Chiron是同性戀或者不是，畢竟世界上有56種性別，自然也有更加多樣化的性向。但是毋庸置疑，Chiron和Kevin之前的感情是美好的，因為美好，所以痛苦。
我還是那句：
在黑暗中繼續沉寂下去，不會比在黑暗中獲得短暫的光明再將它打碎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