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最佳 還是差了一口氣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爛番茄98%，IMDB 8.2分，Metacritic 99分，豆瓣7.3分
8項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改編劇本，最佳攝影，最佳剪輯，最佳原創配樂

「黑人，毒品，同性戀」。
為《月光男孩》貼標籤，無疑是非常輕鬆和明確的。
這樣的標籤，也很容易讓大家為它扣上「政治正確」的帽子。在很多人的眼中，這也成為它問鼎今年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最大砝碼。

然而事實上，它沒有藉著種族和性向大肆搖旗吶喊，而是以一個男孩的生活經歷作為描寫對象，講述了一個關於成長的故事。
如果說，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那每個人的心裡，也可以都有一個月光男孩。
畢竟，哪怕膚色和性向是不同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成長故事。
 
《月光男孩》全片分為三個章節，分別表現了主人公喀戎童年、少年、成年三段人生的軌跡。
前兩個章節，講的是「成長」。
童年的喀戎是「小不點」（little）。因為瘦小，他總是學校孩子們欺負的對象。
媽媽對他其實算得上疼愛，但身染毒癮，一旦發作不惜賣身求錢。
 某天，喀戎無意中認識了胡安。胡安善良細膩，不僅不時為喀戎提供食物和住所，還常常教導他為人處世的道理，一定程度上成為了喀戎養父一般的存在。
然而，胡安卻是當地著名的毒販，連喀戎的媽媽也是胡安的顧客。從這個角度上說，喀戎艱苦的成長環境，胡安又脫不了干係。
親人、恩人、仇人……喀戎就在這樣糾結的環境中度過自己的童年。
 
少年的他，不再是小不點，成為了「喀戎」（Chiron）。
雖然他不再瘦小，但在恐同情緒氾濫的黑人社區，同性戀的他依然受到周圍惡霸同學的欺凌。
媽媽還是原來的樣子：毒癮犯起來，不惜把兒子的錢搶走；但偶爾冷靜下來，又流露出對兒子真摯的愛意。
最悲劇的是，喀戎愛上了好友凱文，兩人在海邊還有一刻的溫情。
 然而就在第二天，凱文為了自保，不惜在惡霸同伴的慫恿下，對喀戎拳腳相向。
上一秒還是自己的天使，這一瞬就成為了惡魔。
喀戎擠壓了十幾年的情緒也終於在這之後爆發了。他拒絕對霸凌他的人提起訴訟，而是直接把一把椅子砸碎在了對方的頭上。

從童年到少年，喀戎一直經歷著周圍善惡和自我認知的困惑。
身邊人們的兩面性，自己背景和性向帶來的針對和隔離，讓他始終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也始終擺脫不了籠罩在身上的陰鬱。
用導演的話說，電影表現出了喀戎成長環境的獨特氣質：一個美麗的噩夢（A beautiful nightmare）。
 
到了第三個章節，主題變成 「和解」。
成年的喀戎，成為了「阿黑」（Black）。
他遠走他鄉，練就一身肌肉，戴著大金鏈和金牙，成為了一名毒販。
他告別了自己痛恨的過去：家鄉、母親、對自己大打出手的曾經的愛人。甚至還有那個弱小的自己。
而前兩個章節集中在喀戎身上的矛盾，也在此時匯於一處：
毒品的傷害和毒販的溫情，讓他的成長環境支離破碎；然而他卻成為了一名毒販：一個可能讓自己悲慘的成長經歷發生在另一個孩子身上的人。
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但這讓曾經飽受欺凌的他無比安全。
 然而，少時愛人凱文的一通電話，改變了這一切。身在家鄉、十數年未見的凱文打電話來，想見喀戎一面。
喀戎鼓起勇氣回到家鄉，見到了一直心存芥蒂的母親，在兩人相視的淚水中和解。
 在與凱文彼此對視的目光中，喀戎也終於能卸下堅硬但虛假的防備，找回那個月光下藍色的自己。
這也是他對過去的一次和解。
 
在困惑中艱難成長，在悲憤中斷然訣別，最後在淡淡的情緒中釋然和解。
《月光男孩》雖然冷靜克制、沒有一點大聲的嘶吼，但它依然能憑藉真摯而細膩的筆觸打動它的觀眾。
像是成年後的喀戎，雖然奮力的試圖忘記過去，但他用來作為毒販的街頭名號，卻還是凱文給他起的外號「小黑」（Black）。
一個名字，就足以感受到凱文在他心中的份量。
又像是來到凱文餐廳門口的喀戎，鑲著金牙，戴著一身大金鏈子，一副地道的黑幫打扮。
卻在進店之前，仔細地梳了梳頭。
 這個稚嫩的動作有多違和，我們就能感受到喀戎對這次會面有多重視。
這些細節，讓我們能真切的感受到主人公的情感。

敘事的細緻之餘，電影在結構上用了大量的留白。
比如從童年切換到少年的章節，一直守護著喀戎的毒販胡安已經過世。電影直接略去了胡安過世的原因和過程。
從少年到成年的切換中，我們也不知道喀戎到底是如何從一個懦弱善良、痛恨毒品的孩子，成長成一個健碩的毒販。
 這樣的處理，給觀眾留下了想像的空間，也引導觀眾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所聚焦的關鍵情節上。
同時，也避免了讓主角的成長陷入一種流水帳式的描寫。

在畫面的表現上，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電影「沉浸式」的鏡頭。
具體的表現是，電影在表現角色間關係的時候，經常把鏡頭放在兩個角色之間，而不是以旁觀的角度來進行拍攝。
當觀眾透過這樣的鏡頭，感受角色之所感，他們就不僅僅是電影的觀眾，而成為了角色情緒的參與者。
而代入感，是增加電影感染力最好的方式。
撇除話題性的標籤，《月光男孩》用細膩的情感表達和過硬的視聽語言，踏實地打動觀眾。這已經使它足以被稱為一部「好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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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至少從我的觀感來說，這部電影明顯被過譽了。北美影評界的一片叫好，相信還是多少受到了政治正確標籤的加成。
在我的觀影過程中，會不時感受到明顯的出離感。我認為，這恰恰是整個故事不夠「克制」的體現。
誠然，《月光男孩》沒有在黑人、同性戀這樣的標籤上大做文章。它試圖用平靜的筆觸講述主人公的成長故事，但又為主人公設置了過於戲劇的身份背景。
童年時，找到自己的溫柔男子是給母親出售毒品的毒販；少年時，喜歡上的（異性戀）好友莫名其妙的和自己產生了同性情愫，又恰好在共度春宵的第二天立馬和自己分崩離析。

而故事到了第三章，當喀戎毫無徵兆的變成了毒販阿黑，阿黑又毫無徵兆的在小男友面前變回了喀戎，整體上，還是難免給人一種觀影的跳脫感。
 說的更明確一點，影片過於寫意而缺乏了結構上的對稱，故事的發展對前文的線索照顧不夠。於是觀眾很容易就跟丟了故事的發展，影片整體上就顯得鬆散，沒有精氣神。
這種有點刻意的兩頭不靠、又略顯兩頭不討好的設置，不免讓人覺得整個故事的背景設定，有那麼一點討巧的意思。
再加上風格化極強的鏡頭語言，三段故事在整體氣質上產生了較強的分裂感。這在一定程度上，又加劇了整部電影主題的不統一性。
總的來說，《月光男孩》有非常精彩的細節、有足以令人回味的片段，但由於種種原因，始終讓我感覺它距離完美，還是差了不少。

當然，即使有些不足，這部電影依然是動人的。
當我聽到凱文看著「面目全非」的喀戎，問「你是誰，喀戎？」的時候，我被觸動了。
是啊，當我們一直奮力地試圖逃離，到最後，自己成了誰呢？
也許，當觀眾在電影最後一幕，那個月光下發藍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這部電影，也就實現了它的意義了吧。
 
預測獎項：最佳改編劇本
有力競爭獎項：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