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
2017-02-18 12:07:53
當灰姑娘遇上了掃地僧
雖然是部血統純正的法國動畫,《了不起的菲麗西》的質感卻更像是迪士尼出品,色調明快,緊湊流暢,很勵志,很雞湯。《了不起的菲麗西》在法國本土也是聖誕檔剛上映的新片,能於一個多月後登陸中國春節檔,這對於歐洲電影來說,已經算是「准同步」了。這樣一部成熟的商業動畫,獲得了世界範圍內的認同,可見法國人早已掌握了好萊塢那套敘事模板,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打造一個國際化的電影產品。
作為一部閤家歡的商業作品,《菲麗西》是法國自產的聖誕禮物,普通觀眾喜聞樂見,就連《費加羅報》、《巴黎人報》等主流媒體都給予了好評。這部影片源自一個從未做過動畫的主創團隊,導演埃里克•薩莫之前只拍過連續劇,製片人洛朗•澤圖恩則有個最驕傲的作品——2013年最成功的法國電影《觸不可及》,倒是動畫師曾供職過迪士尼和夢工廠,一部份工作在加拿大魁北克完成。雖然製作成本只有3000萬美元,卻要對標好萊塢2億級別的效果,最後呈現在螢幕上的畫面,縱然不及皮克斯,比《小黃人》和《冰河紀》也相差無幾。這主要得歸功於製片人和導演的精打細算,並未追求建模和場景渲染的量級,但在關鍵的肢體表現上,採用了最新的動作捕捉技術,角色的芭蕾舞姿異常流暢、逼真。依靠多年的的電腦圖形學和設計人才儲備,法國原本就具有很強的數位動畫實力,本土的動畫工作室經常參與國際大製作,像《小黃人》就有一部份是在法國完成的。或許是那些返璞歸真,腦洞大開的手繪動畫太有格調了,反而掩蓋了數位三維動畫的光芒,提起近年的法國動畫,我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瘋狂賽車美麗都》,是《艾薇兒與虛構的世界》,而不是《怪獸在巴黎》和《小王子》。實際上2016年凱撒獎「最佳動畫」得主,正是法美合拍的《小王子》,法國人在繼承手繪、定格等傳統技法的同時,也並不排斥電腦CG和好萊塢模式,他們也想打造國際化作品,像迪士尼那樣全球通吃。
當菲麗西登上巴黎歌劇院穹頂時,她就像《美食總動員》裡的小老鼠一樣,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那個被奧斯曼男爵大改造後的巴黎。構建一個十九世紀末的「世界中心」,這是《了不起的菲麗西》最宏大的背景,也法國人對於「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的懷念,這種情結,就像是咱們對漢唐盛世的嚮往,找個機會就想穿越回去。《午夜巴黎》裡的瑪麗昂•歌迪亞就是這般做夢的,今天的電影人又何嘗不是,相比搭建實景的費時費力,動畫反而更快更直觀。法國人追求的,只是那種工業和文化騰飛帶來的自豪感,自由女神像、艾菲爾鐵塔都曾是輝煌的時代符號,至於孰先孰後,並不細究。歷史上自由女神到美國亮相時,艾菲爾鐵塔還沒有開工,至於《胡桃鉗》,更是幾年後才在俄羅斯首演,可在動畫裡把這些湊在一起就很好看,營造出科技與藝術交相輝映的繁盛。於是我們在螢幕上看到了建到一半的艾菲爾鐵塔,對面不是寬闊的公園和戰神廣場,而是石鋪的街道和城堡;巴黎歌劇院還是最高級別的藝術聖殿,實現的不僅僅是女主角的舞蹈夢,還有身份和階層的跨越。
可以說《了不起的菲麗西》就是個芭蕾版的《灰姑娘》:來自布雷塔尼的鄉下孤女,備受邪惡的貴婦母女欺負(繼母),在好心前輩的幫助下(仙女),穿上了白裙和舞鞋,終於戴上了王冠。但菲麗西的冒名並非為了吸引一個王子,等待一雙水晶鞋,而是依靠自己的天賦和努力,為自己跳出一個未來,這又類似於《基督山伯爵》和中國的功夫片:隱居的瘸腿阿姨(掃地僧)傾囊相授,傳功時的滑稽和辛苦,彷彿是成龍在練蛇形刁手。大仲馬的套路用了一兩百年依然有生命力,靠的就是讀者的代入感,對女孩報以同情,也希望自己能機緣巧合,得遇高人。《了不起的菲麗西》熟練運用了這些敘事技巧,精心編排著懸念、反轉和高潮,欲揚先抑引導情緒,剛剛為情所困輸給了對手,轉念就靠一場動作戲殺回了巴黎,戰勝了反派。編劇在這種成長經歷中還埋藏了一個人格塑造的精神核心——菲麗西先是冒了卡米的名去學習,被揭穿後又擊敗了真正的卡米,這也算是「超越自我」的另一種呈現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部電影要先追究「三觀正不正?」普通觀眾不以欣賞為目的,反而自帶「道德審查」,這固然是為難了電影創作者,最後被束縛的還是觀眾自己。既然能夠接受白富美和凶大叔在最後階段「洗白」,那為什麼不容許小姑娘在成長過程中犯下錯誤呢? 況且為了沖淡菲麗西「冒名頂替」的罪惡感,編劇還讓她首先成為霸凌的受害者,遭到侮辱,心愛之物被毀後,本能的產生了報復心理,之後也為自己的虛榮做出了懺悔。在當時的社會環境和階級分野下,底層無產者壓根不能享受到平等教育的權利,若非暴力革命或離奇境遇,難以改變命運。「窮人的原罪」生來就不公平,用現在的價值觀去要求她們太過苛刻,真正要反思的是階層固化的殘酷,而非對一個普通女孩的道德批判。
「到底為什麼跳舞?」舞蹈老師拋出的終極問題,一下難住了白富美卡米,這不僅事關個人的夢想,更是教育層面的老話題。其實無論是菲麗西還是卡米,都是因為母親才學習舞蹈的,區別只在於前者是遺傳的潛移默化,後者則是填鴨式的家長強迫。至於苦練十幾天就能超過十幾年的專業水準,一舉登上巴黎歌劇院的舞台,這當然是編劇為了勵志的誇張設計,但是在動畫片裡,既然能接受下水道小老鼠當上米其林大飯店的主廚,為什麼不能認同鄉下女孩實現芭蕾夢呢?讀慣了武俠小說的我們,也知道天賦異稟的主角總有奇遇,不是撿到九陰真經,就是巧遇掃地僧,幾天練出乾坤大挪移...古今中外都盼著開掛,菲麗西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更何況飽受多年「雞湯」的毒害,在不少外國人(尤其是美國人)眼中,巴黎是個神奇的地方,從愛默生到海明威,籍籍無名者到那兒還真能實現夢想,這就是傳說中的「浪漫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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