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20 13:52:24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文 | 中天的夢想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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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賓介紹|馬丁·斯科塞斯(馬丁 Scorsese)
美國知名電影導演,第 79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
馬丁·斯科塞斯是義大利西西里島的移民後裔,本身也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認為真正的虔誠不是迷信,而是不斷地追問信仰的本質。
長大後的他進入紐約大學電影專業學習,黑幫、暴力、情義、宗教、生死都是馬丁·斯科塞斯電影中的常見主題。作為一名擁有義大利血統的的美國導演,從《計程車司機》到《沉默》,他所有的影片都創造了很好的票房。而《沉默》這部電影,也是馬丁長久以來的願望。
《沉默》主要講述了在 17 世紀德川幕府的時代,許多西方傳教士紛紛前往日本,而日本認為這些傳教士所傳播的教義並不適合日本的國情,因此查禁了天主教跟基督教在當地的傳播,這個過程中,神父接二連三地被殺害……
今天,文茜老師就《沉默》為話題,對馬丁導演進行了 30 分鐘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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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茜:你之前去過幾次日本?我覺得你可能很喜歡日本文化。
◆ 馬丁:是的,我分別在 1979 年、1981 年、1988 年時去過日本,也看過很多 60 年代早期的日本電影,黑澤明導演的《生之欲》《七武士》、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都是非常棒的作品。
而且我還知道,台灣曾有一場文藝復興式的電影新浪潮,侯孝賢、李安等導演拍攝出了一系列佳作,以不同的視角觀看世界,不同的方式感知世界。
◇ 文茜:《沉默》的拍攝地就在台灣,電影中的一些場景距離我住的陽明山很近,其中就包括了一個很嚇人的畫面——人被岩石上的十字架式吊掛起來。
▲ 為了更好的電影效果,劇組工作人員都盡心盡力
◇ 文茜:作為一位意裔美國人,你選擇改編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小說,是件很耐人尋味的事情,為什麼選擇將他的小說改編成電影?
◆ 馬丁:年輕的時候我想成為一名教士,這段旅程持續了很多年,但始終沒有成功。紐約聖公會大主教保羅摩爾在看完初剪版的《基督最後的誘惑》後,推薦了《沉默》給我。
讀完《沉默》後,我發現故事中的人物和我追尋的是同一件事,讓我找到了共性。同時,文化之間的衝突也讓我感到著迷。我把故事的核心寫入了劇本,相信自己找到了對的詮釋方式。
那段時間我的人生也發生了很多變化,父母過世、我再婚、有了小孩,我也在慢慢變老,許多價值觀都開始變得清晰。
人們沒有必要宣稱自己歸屬於某一種信仰,重要的是心靈狀態和人類的處境,尤其是當我們所處在的物質化世界正處於災難的邊緣時。
▲ 突破層層阻礙,馬丁終於將《沉默》成功改編為電影
◇ 文茜:這個故事描述了信仰者的真正處境以及他們對信仰的詮釋,是這點觸動了你嗎?
◆ 馬丁:有可能,我認為遠藤周作的作品重點不在於教徒棄教,而是在於對信仰進一步的探索。如果羅德里格茲(電影主角)沒有棄教,就無法發現真正的基督信仰。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將這個過程視覺化。
◇ 文茜:這寫成小說很容易,拍成電影卻很難。但是你拍出了不起的電影。
馬丁:是的,所以我覺得比較接近亞洲式的視覺化效果更適合這部影片。在我拍攝電影《達賴的一生》時,就曾進入佛教世界探索;在紀錄片《喬治·哈里森活在物質世界》中,我認為哈里森進行的精神探索是一個特別有趣的過程;當我在拍攝《沉默》時,我開始靜坐,從某種程度來說,靜坐也幫了我不少忙。
▲ 是為救教徒棄教,還是為守信仰而殉教,羅德里格茲難以抉擇
◇ 文茜:電影中基督教的部份處理得很有意思,它用一種道教式的哲學詮釋方式向觀眾證明,自主人公棄教、踩踏基督的塑像之後,宗教的形式就不再重要了,你是怎樣理解書中的感覺,製作出如此契合的畫面?
◆ 馬丁:這是一個大膽的舉動,即使我無法前往教堂,無法了解耶穌所遭受的苦難,也不能錯誤地詮釋耶穌真正的形象,我必須超越這些具體的畫面,追尋信仰的本質。我認為羅德里格茲教士經歷的是令人震撼的信仰探索方式,因為沒有人知道,如果除去那些宗教形式,信仰的真實核心是什麼?
▲ 對教徒而言,這一腳幾乎令他們崩潰
◇ 文茜:這部影片中的許多庭園,非常具有京都風味。是因為你喜歡京都嗎?其中有一個令人震撼的場面:在非常漂亮的、充滿和諧氣氛的禪式花園中,出現了殺戮和禁錮。這兩個畫面具有非常大的衝突性。你為什麼這樣安排?
◆ 馬丁:是的,我之前去過很多次京都。而且我了解在日本文化中,生命的本質就是無常;以西方觀點來說,我們希望櫻花永遠不要凋謝,但這無可避免。所以,內心的寧靜平和如果突然被暴力所打破,會令人無法承受。
我特別想從西方的視角來探索被拘禁起來的無力感,所以我設計的畫面中,羅德里格茲教士對自己的當下的現狀完全無能為力——這就是人生。
▲ 羅德里格茲遭到被拘禁,面對當下困境,無能為力
◇ 文茜:不論是葬禮、寺廟,還是主人公的服裝,你都把它呈現得非常美,讓我們幾乎忽視了角色對信仰的背叛,所以在你看來,宗教的儀式是否沒有那麼重要?
◆ 馬丁:保羅摩爾大主教認為,宗教儀式很重要,它創造出一種神聖的空間。即使我們的電影主題是世俗褻瀆的,但拍攝時,它也是神聖的。
我不覺得基督教外在的形式和信仰無關,人可以擁有各種象徵性的宗教形式,但是信仰還是得歸諸于內在。我喜歡這種觀點。
◇ 文茜:這是非常禪宗的觀點,但其實無論是與否,你都接受,所以你才可以完成這部電影。
▲ 電影中各個角色的服飾、環境的選址都設計得恰到好處
◇ 文茜:在小說里,還有一個浪人的角色——吉次郎,他因為貧窮背叛了朋友和上帝,他問上帝:「為什麼要我生在這個時代,假使我活在別的年代裡,我就不必背叛上帝。」這部份非常感人。但在你的電影裡面,有時候我覺得他更像是個小丑。
◆ 馬丁:這裡蘊含著黑色幽默——如此軟弱的吉次郎,在世界上根本無法有立足之地,這令人無奈;可他持續不斷地背叛、懺悔,又令人厭煩。你可以告解,但是必須做出改變。而且我發現有些人即使去告解,也不會說真話,那又何必告解呢?
◇ 文茜:「有罪仍可以懺悔」是基督教義里很重要的精神,但是你似乎在通過電影告訴觀眾,懺悔其實並不容易?
◆ 馬丁:沒錯。吉次郎每次的懺悔和告解都是真誠的,他承諾變得更堅強、更強壯。但是他像許多人一樣,無論再怎麼嘗試,都會再次潰敗。
◇ 文茜:吉次郎自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許多人即使身在他的處境,卻也不覺得自己有罪,不會去懺悔。
▲ 吉次郎頻繁地懺悔、告解,但卻始終無法有所改變
◇ 文茜:日本的信眾非常貧窮,所以他們選擇相信上帝,認為自己如果有機會進入天堂,就會得到解脫。你怎麼理解他們的這種信仰?
◆ 馬丁:他們憑藉「這一世很糟,下一世更好」的信仰,找到了尊嚴,讓他們對人生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但是電影中那些從葡萄牙來的教士完全不了解這些事。
◇ 文茜:小說里有這樣一段情節:日本人覺得從葡萄牙、西班牙、英國而來的教士,只是想要佔領日本的領土罷了。我相信,遠藤是想通過這段劇情,從東方的視角批評「這群人只是想要擁有權力,互相競爭」的觀點。你為什麼保留了這段故事?
◆ 馬丁:因為我認為,政治權力是對宗教基本精神的一種否定——現狀之所以如此不是上帝造成的,而是人為的。
電影裡的西方教士覺得自己能為信眾帶來喜樂、慈悲和同情,但他們卻忘了,歐洲也信仰天主教,但是西方的權勢者可以控制所有的事物。
▲ 窮的人希望在死後可以進入天堂,得到解脫
◇ 文茜:這部電影裡面的角色不斷掙扎幹什麼是信仰,不斷追問、質疑上帝「為何保持沉默」。對於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給出簡單、明確的答案。
你把它拍成了一部很好的影片,你讓你的電影,以一個開放式的、複雜的、充滿掙扎的答案為結尾,讓觀眾更好地去思考。
可是人類現在非常沮喪,不知道何去何從,每個人想要的都是簡單的答案。對一個導演來說,你做的是一件正確但同時危險的事情,因為這是一個需要簡單答案的世界。
◆ 馬丁: 我不認為有任何答案存在,我們要不斷地做,盡我們所能地為他人著想。即使我們跌倒,我們也必須再站起來;假使我們的人際關係不佳、家庭關係不睦,我們都需要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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