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部恐同患者不必繞行的酷兒電影了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月光男孩》，今年奧斯卡最有爭議的電影。 是的，把月光放在歷屆奧斯卡最佳影片堆兒裡的確很扎眼，在這個凡事都要講「政治正確」的時代，它是那麼輕而易舉地被拎出來指摘與評判一番。 在我印象中，奧斯卡是美國的主旋律獎項，他們反應的是美國的主流概念，傳遞的是社會的普世價值，他們歷來更推重格局大的歷史片和戰爭片，而對於小眾題材獨立影片的關注似乎是忽略的。而好萊塢今年恰恰來了個大反轉，全世界都炸。無論是《月光男孩》，《海邊的曼徹斯特》以及《愛樂之城》都是既不夠宏大也不夠主流，一個是少數族裔電影和同性戀題材，一個是講述失敗者的悲歌，還有一個非典型性愛情歌舞片。正因為如此，這屆奧斯卡成為了我最喜歡的一屆，並不是因為他們這次超凡脫俗地沒有按常理出牌，而是感受到學院似乎越來越順從「民意」，開始關注小人物的個體命運，真是好萊塢暑期檔層出不窮的續集中一股清流啊。 儘管如此，很多說法依然認為月光男孩的勝出，是沾了黑人主角和同性戀題材的光、是當今作為一種流行話題的「政治正確」為月光帶來了奧斯卡最佳影片的褒獎。 我承認，在沒有看月光之前，我只是耳聞。「黑人」和「同性戀」這兩個字眼始終在我的腦殼裡自動跳出並被高光標註。 我想當然地認為它可以和我看過的同性題材電影如《雙面勞倫斯》《卡羅爾》《阿黛爾的生活》一樣被拖拽至豆瓣列表里。 我甚至自大又愚蠢地認定這是製片人們打的一手漂亮的政治正確牌。 於是並沒有去過多的關注，儘管之前它在爛番茄網站已經有100%的新鮮度，以致於我根本沒有想到這原來是一部可以讓人拋開其原始標籤去看的電影。 我不知道這個眼裡透著脆弱神情的成年奇倫的扮演者曾是一名田徑運動員。 我不知道我所鍾愛的紙牌屋演員馬赫沙拉阿里因此提名並獲得最佳男配，並且在劇情不到一半的時候就死了。（傷心......） 然而，奧斯卡頒獎禮上，月光男孩榮獲年度最佳（儘管經歷了一段精彩的插曲），也成為了我心中的最佳。甚至在某種層面上，它在我心中的地位幾乎超越了拉拉藍。 如果說王家衛和侯孝賢對月光男孩的影響，更多的是一種電影所表現的疏離感和藝術風格的一致。因為大段的留白和眾多的個人場景，讓主角沉浸在自我的內心世界裡，一種宿命般的孤獨氣質圍繞著男主人公，從小男孩長成大人，情感與痛苦交織並不斷自問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觀影過程中，電影漸漸褪去了原本的外衣，它無關膚色、種族、性向，它展現的是一個普通內向男孩的心靈成長詩和永恆的人性。 事實上，我們大可不必用直男的眼光去看待這部電影，之所以想來聊一聊，是因為它並沒有像其他同性電影中的大尺度鏡頭，不會有任何不適，而是一個黑人孩子獨自面對一個不那麼順利的人生。 家庭的貧困、缺失的父愛、吸毒的母親、受校園霸凌、內心的掙扎與自我意識，愛情與友誼，寬容與原諒等等所有有關成長的印跡，它們在你我之間無處不在，如影隨形。 1. Little（小不點） 男主人公Chiron（奇倫）不是一個典型的黑人男孩子，他沒有黑人男孩從小自帶樂天派屬性，他是一個瘦弱內向的孤獨男生。在面對同齡人的追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到處逃竄和躲避。同時，他又是一個幸運的小孩，在一座廢棄的房屋遇見了後來對他影響很深的Juan（胡安）。他小心翼翼的跟Juan回家，Juan和他的女朋友特蕾莎悉心的照顧著他，還原了他早已缺失的家庭溫暖。 最讓我感動的是影片給胡安這個角色的設定，他是眾多小男孩眼裡的男人榜樣，他富裕、得體、智慧、親切、溫柔，是小奇倫心中真正的父親形象。殊不知他正是那個將毒品賣給他母親的人，卻在平日的生活里如同親生骨肉般對待奇倫。 得益於導演詹金斯塑造的人物魅力，讓我們愛上了這個感情細膩的毒販。胡安帶給小不點的並不是什麼殘酷的洗禮，而是幫他重建的愛與自信，是一點一滴溫柔的觸碰：海水、陽光、游泳和藍色之美。 他微笑著說：「嘿，小不點，你學會游泳了。」（感動，贊導演的藝術感染力） 身為一個徜徉在黑人社區裡的毒販，卻有著難得的善心和沉靜。當小不點問Juan：我要怎麼才能知道我是不是個Gay的時候，他的回答竟然異乎尋常的平淡：你該知道的時候就知道了，總會有那麼一個時候，你會決定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別讓任何人幫你做這個決定了。」 在人生的某個節點，總會遇到一些人，對你說過一些話，改變了你的一生。 Juan就是這個人。 「Time never dies，the circle is not round，」（時間不逝，圓圈不圓。）胡安於是過早地退出了奇倫的生活，他那被輕描淡寫的死亡著實讓螢幕外的我吃了一驚卻又無力反駁，彷彿預設這確實是胡安最好的歸宿。 2. Chiron（奇倫） 少年時的奇倫在失去了胡安的保護下依然遭受著校園霸凌的欺辱，相較於小不點時期的他顯然又多了份年輕人的敏感。也許是青春期的騷動，像所有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樣，對情感與性產生的懵懂與試探。 這時，奇倫童年時唯一的朋友凱文闖入了他的夢中…… 或許大多數孩子跟母親的關係都是相愛相殺的，或多或少，只是程度的深淺罷了。你有多少恨就有多少愛這一點不假，當奇倫瞪著大眼對胡安說我恨她，其實並不是真的恨。 Chiron從特蕾莎家裡回來時，他看到泥足深陷的母親憔悴的臉龐後表現出的關切與無奈。 看這一段的時候我一度在糾結：奇倫對他媽到底是有多愛。當歇斯底裡的母親用撕裂的方式向自己要錢吸毒的時候他反而還能聽母親的話乖乖去上學，並沒有因此作為逃離的藉口，甚至，他都不曾對母親大吼一頓然後奪門而去。 或許，這樣的表現只是因為習以為常，因為麻木。 關於凱文。 一個庸俗的總結是：你最深愛的人傷你總是最深。 當你將一個人視為生命中最初的愛的時候，你就應該了解，這樣的愛註定是一場杯具。 愛情的背叛在一個美好的、溫柔的，海邊的夜晚過後迅速發生了。凱文在校園霸凌的威逼利誘之下，將自己兒時的夥伴、漸生情愫的愛人暴打一頓並任性的拋棄了。 當我正在琢磨凱文如此反轉為哪般的時候，我也意識到對於一個剛剛試圖直面內心，並小心翼翼碰觸愛情的敏感少年，這幾乎是一個摧毀性的劫難。 更何況，他還有一個分裂的母親。 所以我完全理解他對霸凌者絕望的反抗。 一顆壓抑了太久的心，當受夠了一切之後，再懦弱的人也會發飆。 正是這次反抗，改變了Chiron的人生軌跡。 3. Black（布萊克） 當成年後的奇倫出現在螢幕的時候，我們就知道這是另一個胡安。一個健壯的、渾身肌肉的、滿口金牙的、業務嫻熟的，陷入命運漩渦的毒販。 我不知道奇倫原本的夢想是什麼，影片也從未提及。但我想絕不是販毒，他那麼恨毒品，那麼恨，那些毀了母親一切的東西。可是人有時候真的是逃脫不了命運魔爪啊，你最厭惡最想擺脫的反而最後成就了自己。 我們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搞成最不喜歡的樣子的。 當奇倫在午夜的夢醒時分，一個人對著四面牆壁的時候，發現自己早已經來不及選擇就深陷其中。如果不是內心的那個聲音，又怎麼會在孤獨中一路前行，如果不是因為想要改變自己，今天又怎麼會來到這裡。 他除了販毒難道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BUT只有做這個，才能把自己活成像胡安那樣的人。 他穿講究的衣服，開豪華車，戴金牙套，不再柔弱，不再小心翼翼，依舊沒有朋友，也依舊一個人。 談不上喜歡現在的生活，但至少它給了他抬起頭的勇氣。 一個無論多壯大的人在面對所愛的人的時候都是一樣卑微到塵埃裡的，哪怕那個人曾經傷害過自己。 凱文的電話一來，驕傲的布萊克立馬變成小白兔，也是醉人。 奇倫和凱文重逢大概是影片中我唯一不太喜歡的段落，因為心裡反覆在替奇倫擔心，擔心他會重蹈覆轍跌進愛的陷阱，擔心重燃的愛火會再一次落空。 但是回頭一想也許奇倫早已接受自己不被愛的魔咒，不然又怎麼能熬過那麼多年的孤單，那麼漫長的等待。 成年後的凱文不知經歷了什麼樣的人生讓自己看上去比奇倫老了十歲，印象中他不是調皮搗蛋話最多的那個嗎？還有，朝三暮四的他這些年的確沒有閒著，竟然還生出個孩子。 當他主動打電話向奇倫道歉的時候，他大概是後悔的吧，我猜。因為從頭到尾就沒有勇敢過，也許那句對不起，也算是對自己說的吧。 當然，自始至終，我認為，這部電影講的都不是愛情，起碼不只是愛情。 看到奇倫去養老院探望母親，他與母親終於和解。眼淚流下，包袱卸下，這大概是母子倆最好的結局了吧。 這部電影最大的魅力在於大段的留白和開放性的結尾，它留給觀眾無盡的想像空間關於每一個角色、每一段時光，這即是影片的魔性所在。它更像是一種默默地細訴，一點一點滲透至悲從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