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有狼嚎 我們坐在營火旁

《天才捕手》是一部純文學化的散文詩一般的電影，它以文學的律動以及文辭的情感串場並推動劇情，而在文學之外，它含蓄地暗示了文學所帶來的種種狼狽糾結，它本應以文學的戲劇性一貫到底，形成文本張力，卻在近結尾的時候，也就是作家沃爾夫與文學編輯帕金斯陽台對話之後，走向從電影敘事以及情感張力上的「垮掉」。

它本該為近年來少見的文學電影樹立一個經典範式，卻因為導演在電影表現和劇本呈現上的功力缺失而只能留下遺憾，但導演不錯的文學修養以及演員對角色的駕輕就熟，使得這部電影的近四分之三的部份，都令文學青年們熨帖溫暖感同身受。

談起作家托馬斯 沃爾夫以及文學編輯麥克斯 帕金斯，需要對美國的現代文學史有一個比較清晰的了解，美國現代文學史有一個明顯的脈絡，那就是從「迷惘」到「垮掉」的過程，前者以海明威、菲茨傑拉德、托馬斯 沃爾夫為代表，後者以凱魯亞克和艾倫 金斯堡為代表，從《太陽照常升起》、《老人與海》、《了不起的蓋茨比》、《天使望故鄉》中的消亡中的抗爭，無意義中的奮鬥分離出的純粹迷惘與憂愁，到了《在路上》裡面純粹的「垮掉」，尋找毫無拘束的虛無自由，那些從繁華到泡影，從泡影到輕飄，從輕飄到無法定義的莊嚴，到後現代意識流，這些生活中不得不被強賦的意義，構成了美國文學的特殊一脈。這文脈衍生自「美國夢」的泡沫從絢爛到崩裂的社會心態，也構築了無意義生活的故事「城堡」。

在《天才捕手》中，也有段落呼應這種三十年代大危機的社會心態，當托馬斯 沃爾夫從歐洲回國，看到領救濟糧的市民，暗自憤懣：我的小說並不能給予這個時代，這些失業的市民產生什麼影響，也不能和他們有所呼應，麥克斯 帕金斯對他說道：「遠古時期，每當夜晚來臨，人類的祖先們圍坐在營火旁，黑暗中隱藏著野獸的狼嚎和危險，這時，有一個人開始說話，也許是講一個故事，它能讓人忘記害怕，由此，文學是有意義的，你的書是有意義的。」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在陽台上俯瞰紐約城的黃昏，文學的作用，或許不僅僅是讓人忘記恐懼，有時候甚至會產生長久的社會激勵。

美國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國度，它的影視作品，都是英雄救世的正能量，而它的文學作品，則充滿虛無與消解，甚至失敗美感，這兩者互為呼應，維持著這個「夢想烏托邦」的存在，它的失敗與偉大，它的成功與前行，如同生命意義的兩極，共同塑造著這個人類歷史上年輕「新社會」的運轉。電影的主角托馬斯 沃爾夫，正是一個內心冷酷的消解大家，福克納曾經說：「《天使望故鄉》寫得那麼狠，彷彿寫的時候作者就知道自己命已不長。」試想一下寫出《喧譁與騷動》的福克納把「惡」描寫得是如何令人作嘔，就可以設想出托馬斯 沃爾夫究竟是一種何等面辣手黑的人物。

《天才捕手》的故事背景發生在美國經濟大蕭條的時代，但導演並未對這個時代刻意著力，甚至在影片中，除了沃爾夫對情人愛琳的冷酷之外，觀者並不能感受到沃爾夫身上寒徹人心的冰冷，那種冰冷，其實是時代蕭條的呼應。從導演對科林菲爾斯與裘德洛這兩個英國演員的選擇上，我們也能感受到這是一部帶有深沉文學氣息的傳記式電影而非真實文學史再現，甚至片中作為蒙太奇出現的陰雨天氣也會令人忍不住想起倫敦而非紐約，人物情感更有英式內蘊而非美式的直截了當，這是一部部份抽離歷史的截面式電影，我們不妨帶著純粹文學欣賞的角度，去理解一個作家之所以成為作家，一個編輯之所以被稱作「美國最偉大編輯」的原因。

片中最精彩的部份，應該是科林菲爾斯扮演的麥克斯 帕金斯與裘德洛飾演的托馬斯 沃爾夫共同編輯書稿《時間與河流》時兩人的角力與對抗，麥克斯 帕金斯面對的是一個創作能力激情澎湃隨時都停不下來的天才作家，他從不缺天才的汪洋恣肆與靈感迸發，他唯一缺少的，便是克制，而麥克斯 帕金斯，恰恰明白克制的重要，並且同時他深深地理解激情並能被其打動。

一塊隨意流淌的金子，需要能將其塑造成美麗的形態的能工巧匠，一個難得的天才，需要能發現他的可貴之處的伯樂，文學上的角力與爭執，是能量的迸射，也是性格的抗衡。我們的生活中，總是不缺少天才和伯樂，缺少的，是相知和吸引。為什麼我們總會陷入爭端，並且在爭端中感覺到無力和疲憊？為什麼我們總不能說服對方，並且在說服的過程中感覺到失望？只是因為，我們面對的，都不是那個對的人。

很幸運，托馬斯 沃爾夫和麥克斯 帕金斯，他們都遇到了彼此。

而在過份敏感的天才那裡，那些自我的主張，那些強烈的無法容納他人的自我一旦膨脹與放縱，他們的分離，也是必然。所以，影片後半段近四分之一後對兩人分離的表現，變成了某種「勸世」「修身」意味，這種對文學人物的勸導，其實對人物性格魅力的塑造是無意義和削減的，這種在文學性格之外附加現實意義的做法，是減分項，在我看來，這可能是導演對故事走向的把握沒有信心和缺乏方向的結果。

總之，還是推薦文學青年們去看一下這部電影，那些美麗的句子，點綴在電影中間，如同王冠上的寶珠，在讓觀者驚嘆托馬斯 沃爾夫的天才性的同時，也會有一種「轉角咖啡店遇見EX」的驚喜感。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