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才捕手》看《天使，望故鄉》

上週上映的《天才捕手》講述了為辛克萊·劉易斯稱作「虎虎有生氣的巨人」的小說家托馬斯·沃爾夫和編輯珀金斯的故事。影片本身很忠實也很老實，在我看來可濃縮為「father substitute」這個主題，其中給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就是如日中天的「天才」湯姆（putter-inner）和瀕於潦倒的「前天才」菲茨傑拉德（taker-outer）的對手戲，心頭酸楚難以言說。幾位演員都是演技派，包括只有一個鏡頭的澤爾達都用了Vanessa Kirby，足見誠心。總之，這是一部挺不錯的傳記作品，更適合喜愛美國文學的夥伴們投入感情欣賞。

說到托馬斯·沃爾夫，其作品都帶有非常強的自傳色彩，接下來慈斯基就其最為著名的作品《天使，望故鄉》談談我對這位「巨人」的認識以及引申出來的一點疑問。
 
《天使，望故鄉》的主人公尤金是個浪漫的人，可他卻從不想逃避生活，而是要投入生活，不過他的投入顯然個人色彩太過強烈，其具體表現為一種「怪異的不平衡」——一方面是精神生活的豐富與激盪，另一方面卻是涉世未深且經歷普通。

首先，如果讀者拿開（該不該這樣拿開我們稍後討論）主人公的精神歷程而單看他的成長經歷：小說第一部寫尤金出生以前至其少年時代，主要介紹其家庭背景；隨後兩部是其入學、兼職零工、逃離家庭、幾次誤入歧途、戀愛與未果、面對死亡與求學新生。也就是說，單從人生和社會經歷來看，並不豐富。但這畢竟是一部成長小說而不是一部冒險故事，也就是說，它的精華之處恰恰在於一個青年在他短暫成長中的觀察、體悟和反思。舉例來說：比如學校裡的女教師嫁給了「滿大人」似的老畫家，形如槁木的父親卻養育出了兩個如同初綻之花一樣的姑娘——尤金於是想到：死亡里會再綻放出生命來，而長滿毒草的野地裡會再長出鮮花。由此我們就不難明白，為什麼電影裡把沃爾夫稱作」genius」，因為雖然過的是一種看似再普通不過的生活、遇到的是最為平凡的人，但他就是能夠從中去聯想到更深層意義上人生的意義與存在。

其次，與其精神世界的豐富非常相配的是沃爾夫井噴式的語句和恢弘的氣勢。我曾與友交流時說與其說托馬斯·沃爾夫是一位小說家毋寧說他是位惠特曼式的詩人：詩人可以像野馬一樣飛奔、像章魚一樣將其觸手所及之物統統盤捲，但小說家必須慢下來，學會樸素與笨拙。因而書中雖有大段「自由聯想」、「意識流動」，但明顯與「意識流小說」的內在邏輯結構和節奏是有區別的。在電影《天才捕手》的開篇部份，珀金斯在火車上閱讀湯姆的小說，就是《天使，望故鄉》的開頭和結尾幾段，那種可稱是盪氣迴腸的迴環往復真的是只有讀出聲來才愈加體味得到。「一塊石頭、一片樹葉、一扇找不到的門…」聽得人幾欲淚下。托馬斯的風格是明顯的——有如夢遊般的幻語迴環往復，繁絮的排比和引典化成一種氛圍，這是其獨特所在——在行文中時常毫無預料地跳出來，初讀時會讓人覺得糙、太糙了，小說發展到這個年代居然還有人鬧不清敘述者和主人公之間關係地這麼鋪排著寫，但同時（習慣了就好了）妙處也真在這裡，因為這種感覺是那樣淋漓盡致，無論是生命的鮮麗還是神經末梢的脆弱敏感都讓人覺得簡直「非此不可」，於是逐漸地就看見了一幅青年藝術家的自肖像。

那麼我們也該考慮這樣一個問題，即小說究竟可不可以這樣寫？這樣一個不僅全知全能而且特別健談的敘事人是否會給讀者的閱讀帶來不適？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很顯然，作者太過於把他自己的敏銳投放到一個在成長中的少年甚至嬰兒身上，這是令人難以接受的。（當然我們也能猜出此時墊著冰箱寫作的巨人托馬斯先生肯定頗為昂揚得意…）《天才捕手》這部電影裡實際上也討論了這個問題：假若迎合市場的需求編輯必須關注情節，那麼作品裡不尚節制的「藤蔓」還真就有必要砍一砍，但是這樣真的使作品「變好」了嗎？還是只是使它們不再完整了呢？

最後，回到小說內在，主人公尤金的憂愁在於：他老是覺得「不夠好」，而深究其「不夠好」的根源在於他的靈魂無所依託，因此在小說的角角落落我們可以看到他囈語式地反覆強調：「變幻莫測」、「異鄉人」、「魂兮歸來」…他需要一個「力量與智慧」的指引，從而在自身找到生活力量的源泉（即找到可以解決他「飢渴」的東西）。我們知道，人是其社會關係的總和。《天使，望故鄉》的時代背景正值最為動盪的一戰前後，尤金的焦慮的確難以脫離掉時代的原因；但相較於同時期作家的精神失落，托馬斯·沃爾夫筆下的人物似乎並沒有那麼多相應的歷史負擔，也就是說，一方面，這種焦慮是更加個人化的——他並不想改變世界，當他的希望同此地現實有了衝突的時候他就索性換一個地方，或者，更常見的情況是：他都不必去尋一個什麼世外桃源，他的幻想本身就可以在現實中延伸。而另一方面，用沃爾夫自己的話來說，他想要探尋的對所有時代所有人來說最為深刻的追求：尋父。不能說是肉體意義上的父親，而是智慧、是力量，是超越飢餓的生活的信仰。

於是，在《天使，望故鄉》的結尾，在尤金再度離家準備去哈佛讀書之際，他在街上遇到了已故的哥哥賓的「精神」，也終於知道：「』你』就是你的世界。」你屬於過去接觸的一切和接觸過你的一切，而對於尤金（托馬斯）這樣一個喜歡深入自我再不停擴張的人來說，這一切對他而言又並不是真實地存在的——它們只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存在著。所以，這個「自我」在動腦筋的時候顯得老成，但說到底還是一個愛做夢的孩子，而這些夢也往往壓倒了成長過程中的一切累積。

http://mp.weixin.qq.com/s/UxEUIrRY2HL8f280iqac1g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