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畏懼、毫不動搖的摯友

最近在《做書》的引誘下，看了《天才捕手》，一部對於這個時代來說，有點緩慢又過於克制的電影。

電影說的是美國，甚至可以算是世界編輯史上神話一般的存在：海明威、費茨傑拉德和沃爾夫的編輯，同時或許也是他們的伯樂和導師、保姆、經紀人……（視情況而定），珀金斯的故事。

老公在看電影的時候頻繁看錶，哈欠連天。我正好可抓住這個機會秀一下自己的"文（藝）中（年）"情懷。尤其是，那一幕，珀金斯拿著沃爾夫的手稿，緩慢的，用標準的英語讀著男主角尤金與初戀相遇時的情景：

Blue beyond blue，A blue he could swim into forever and never miss…"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我看到他和沃爾夫彼此眼中閃爍的光芒。我以為兩個人會抱頭痛哭，或至少相視一笑，就像《縱橫四海》裡表現的那樣。然而，珀金斯卻說：

You know I do （喜歡這部份）. That’s not the point."

電影從那個時刻起，才真的抓住了我。

有人關注珀金斯與沃爾夫之間的感情究竟在一個什麼尺度上——他們之間或許真有些超出工作關係，甚至超越父子之情的東西在流動。電影對這部份的描述晦澀而簡略——多拍個二十分鐘深入挖掘一下也不過份吧？

然而偏不。

就像珀金斯的台詞一樣："You know i do. That's not the point."，沒有可有可無的but；就像珀金斯這個人一樣，對沃爾夫長達28頁的絕交信的回覆只是「雖然我的虛榮心不比別人少，但我還是十分高興能讀到這麼一篇真誠的創作理念宣言」。

不過，如果仔細看，你還是能看出點什麼來。

珀金斯是沃爾夫的導師。即使被浪蕩的作家灌了那麼多馬尿，聽了一整夜的爵士，他還是毫不手軟的刪掉了沃爾夫作品裡的一大段。簡練的問話背後是幾十年的世事洞明，人情練達。

但不止如此。珀金斯在影響著沃爾夫的同時也在被影響。不然，就不會有與作家一起闖入舊居時那踹在窗戶上的一腳。

而且似乎還不止這些。他為《of the time and river》推掉了一年一度的全家度假。面對妻子的質疑，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氣急敗壞的說"沃爾夫這樣的作家，我一輩子可能只會遇見一次"。沃爾夫第一部作品即將付梓時，他說，"我總是在想，我真的在幫助作品變得更好嗎？"。在他的言談舉止間，我隱約能觸摸到一種穩穩的急切，一種沉沉的謙卑。

正是這種謙卑與老辣並存的特性吸引著我，看完了這部似乎有點無趣的電影，並且，讓我自然地想起了另外一個沃爾夫，一個比這位男沃爾夫更傳奇更作的女人——維吉尼亞沃爾夫。

這位沃爾夫的故事，也曾經被搬上大螢幕。

那部電影製作精良，團隊強悍。美國簡約主義配樂大師Phillip Glass操刀配樂；憑《英國病人》斬獲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獎的Ann Roth擔綱服裝設計；妮可基德曼、朱利安摩爾和梅姨分別主演三個彼此關聯又彼此獨立的段落；意識流體裁創始人、同性之愛、女性主義，這些高大上和重口味的關鍵詞……這一切被導演Stephen Daldry 一鍋燴成了低調奢華且有後勁的《時時刻刻》。

我喜歡這電影，從配樂、服裝、到油畫質感的攝影都喜歡。唯獨一點，我覺得它對伍爾夫的描述不夠客觀，對伍爾夫丈夫倫納德的描述更有些有失公允。

先說說維吉尼亞沃爾夫吧。她絕對是文學史上甚至人類史上的傳奇人物。她將「意識流」這種寫作風格推上風口浪尖；她對自己的姐姐文尼莎呈現過份甚至有病態傾向的依賴，但同時，她又與姐夫克里夫發展了一段盡人皆知的「地下」關係；她因幼年受到哥哥的性侵而罹患精神疾病且終其一生對性愛，尤其是男女性愛避之不及，但同時，她又與自己的崇拜者，女作家維塔·薩克維爾－韋斯特烈火烹油般的如膠似漆；更遑論，那最終導致她的自戕的精神分裂症了。

《時時刻刻》將維吉尼亞描述的高雅、美麗、敏銳、才華橫溢。這些當然都沒錯。但，她同樣是個精神病人，是個不停在製造麻煩和傷害的，具有無限破壞力的高傲女人。

而她的丈夫倫納德，也並不像電影裡描繪的那樣謹小慎微甚至有點神經質。事實上，用"才子"這個詞來形容他並不過份。倫納德畢業於劍橋，曾經做在錫蘭做過官員，彬彬有禮卻並不乏味。他寫給她的求婚信，至今仍被人們津津樂道：

我自私，嫉妒，殘酷，好色，愛說謊而且或許更為糟糕。因此，我曾告誡自己永遠不要結婚。這主要是因為，我想，我覺得和一個不如我的女人在一起，我無法控制我的這些惡習，而且他的自卑和馴服會逐漸地使我更加變本加厲……正因為你不是那種女性，就把這種危險無限的減少了。"

最難得的是，他太欣賞維吉尼亞的才華，甚至願意為此而做出長久而巨大的犧牲：忍受維吉尼亞對他出身的冷嘲熱諷（倫納德是猶太人而維吉尼亞並不掩飾她的反猶傾向），在試圖喚起維吉尼亞對夫妻性愛的熱情失敗後，轉而接受29年的無性婚姻；甚至對於妻子和另外一個女人之間的明目張胆長達十年的曖昧關係也照單全收。他更是她事業上的得力夥伴：為出版方便與她共同建立了霍加斯（Hogarth）出版社；他永遠是她作品的第一個讀者和最可信賴的評論者；他還擔任著她的護士、秘書、經紀人等等角色，負責敏銳的辨識維吉尼亞精神過度亢奮的信號並及時將她帶離刺激。正如她坦陳的：「沒有倫納德，我可能早就開槍自殺了」；「倫納德是我生命中隱藏的核心，是我創造力的源泉。」。

寫到這裡，不難發現兩個沃爾夫的故事裡有太多的相似之處。都有一個來自於星辰的天才，一樣的才華橫溢與放浪不羈；也都有一個深植於大地的夥伴，一樣的嘔心瀝血與默然無語。

不由地想起孩子。遠斌老師在兒童觀察課上說，孩子們就像跨越茫茫宇宙來到陌生星球的阿凡達，雖有一具身體和一個靈魂，卻需要花很多時間與努力去尋找彼此匹配的地圖。我想，他們身邊的照顧者們，自然就要扮演那個嚮導的角色：你需照顧他、引領他、輔助他，卻又不能懷有半點傲慢。更甚，你需接受他終將與你揮手告別，就像沃爾夫給珀金斯寫的絕交信，維吉尼亞與維塔之間的抵死纏綿——當然，現實中大多不會用這樣極端的方式——而你，閉上嘴巴，垂下眼睛，繼續你當下的一切。

費茨傑拉德稱珀金斯是「我們共同的父親」；沃爾夫則在《時間與河流》的題獻中稱珀金斯是「無所畏懼、毫不動搖的摯友（dauntless and unshaken friend）」。這些都是對他再貼切不過的評價。

我想，有珀金斯這樣的父親是幸運的——不迎合，也不壓抑；不催促，也不放棄；不誇大，也不迴避；不哭哭啼啼，也不汪洋恣意。

這部電影也是如此。它值得我們做家長的慢慢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