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英雄的年代，我只想做一個人

【本文首發於個人公眾號：不要讓我死於週日】


此前，我在推薦講述法國底層移民生存狀況的影片《女神們》的時候，曾提到過另一部有著相似核心的電影，它的名字叫做《我是布萊克》。

這部影片在去年的坎城節上引發過不小爭議，歸其原因是它竟意外打敗了場刊得分前三名，一舉拿下最佳電影金棕櫚獎。

事後，有不少影迷、媒體人表示不滿，宣稱影片平庸又老套。

然而，當我一睹影片真容後，卻說不出半點批評的話來。

它太真實，太殘忍，太切中這個時代的要害。

委實印證了導演肯·洛奇所說的——

「我不拍人們想看的電影，我拍他們需要看的電影。」

這位已80高齡的英國導演，用一輩子的光陰講述了一件事：在這吃人的社會裡，渺小的我們要怎樣生存？

戴錦華老師曾這樣褒讚他：「我鄭重地、負責任地推薦肯·洛奇導演。我自己一直關注他的影片，這是今日影壇唯一一個導演，我們可以給他一個名字叫不屈不撓的老戰士，他是一個終其一生不妥協地與社會不公正鬥爭的戰士。」

所以在《我是布萊克》中，我彷彿看到男主角就是這位鬥士的化身，在絕望陰翳的凜冬里，努力地鑽起最後一支火把。



故事從開篇就一下抓住了我。

男主角丹尼爾·布萊克是位老木匠，妻子已逝，膝下無子。因患有心臟病，不得不終止工作，申領失業補助金。

但當他前去申領時，卻因體檢合格（體檢員只詢問他能否走路、吃飯等問題，而不關心他心疾的病徵），而被判定不符合失業人群標準。無奈下，他只能轉而申請求職救濟金，向就業中心證明白己真的努力找工作了，才可以得到補助。

於是，為了求職成功，布萊克不僅要去上無聊的簡歷培訓課，還必須把自己求職的經過記錄下來，這對於只有一塊老式黑白屏手機的他來說，簡直天方夜譚。

他認為自己派發手寫的簡歷就是求職證明，但卻被就業中心認為沒有認真履行規則，而再度駁回。同時更弔詭的是，當他真的申請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時，卻不得不告訴別人自己無法上任，因為他的目的只是求得一份救濟金罷了。

起初，老漢按照規章要求，一步步執行著，甚至還去學習了電腦操作，可最終他發現，再多的努力也根本解決不了制度上的無窮迴圈。

這些看似完整、詳實、旨在保障守規矩人的制度，其實從一開始就把他們杜絕在外。



這使我想起了好幾年前我還在做電視新聞記者的時候，遇見過的一件事。

那天也是一名老漢，身有殘疾，跪在電視台門口死活不走。台里囑咐我們別去驚動，讓警衛請走他便是了。

那時候不知天高地厚，趁著沒人注意，我還是跑了下去蹲在老漢身邊詢問起來。

原來，他多年前來此地支援時，不慎受了傷，當時的政府給他評定了一個殘疾標準，並給他開了張紙條子，上面寫著給他補償多少錢。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老漢年紀也大了，養活不了自己，想起這個救命的紙條子，覺著有一線生機。

可荒誕的是，如今醫院評定的殘疾標準和當初的是不一致的，老漢拿不了那錢；與此同時，幾十年前承諾給他的金額，到今天也並沒有多少。（想想60年代的10塊錢能買多少東西啊！）

老漢覺得自己好委屈，他這一生都獻給這地方了，怎麼到頭來卻像被棄如敝履似的。

我把電話留給他，希望他難過時還有人能聽他哭訴。

可我知道，我沒辦法幫老漢解決問題，我甚至都不能在電視上報導他。

後來我離開了那裡，也不再做新聞了。



咱中國不是有句俗語：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近來，也有些營銷號很會鼓吹：你若是窮、若是慘，那一定是因為你懶惰、愚蠢、不夠努力。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被這種價值觀洗腦了，唯成功學、唯勵志學，常說出「何不食肉糜」之類的話。

可《我是布萊克》讓我再次清醒了過來，認識到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若你不能伸手助他，那好歹也別冷眼嘲諷吧。



在布萊克的葬禮上，和他同病相憐的社會底層單身媽媽念了如下悼詞：

我不是委託人，也不是顧客，或是僱主。

我不是懶人或者騙子，也不是乞丐或者小偷。

我不是保險編號的數字，更不是畫面中的點。

我沒有卑躬屈膝，鄰居有難我會幫助他們。

我沒有向慈善機構乞求，又或者甚至我壓根沒有期待過。

我，丹尼爾·布萊克，不是一條狗，是一個人！

因此我要求奪回屬於我自己的權利，要求得到對人的尊重。

我，丹尼爾·布萊克，是一個公民，既不在那之上，也不在那之下。


感恩在這個時代，還有這樣的電影存在。


- THE END -

不要讓我死於週日
微信號：Almost-mo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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