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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 Silence

沉默/ 沈默(台) / 沈黙

7.2 / 134359人    161分鐘

導演: 馬丁史柯西斯
編劇: 傑考克斯 馬丁史柯西斯
原著: Shusaku Endo
演員: 連恩尼遜 安德魯加菲 亞當崔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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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景朋

2017-03-29 17:01:29

神之沉默


「如果我落在折磨基督徒的人手裡,做了俘虜,他們要求我咒罵神明,背棄神聖的洗禮,既然這裡面並沒有什麼罪孽可言,那麼我自然有權全憑自己的理性做主。

聖經里不是說過,只要對於哪怕是極小的一粒芥菜籽有了堅定的信仰,那麼就是對一座山說,你挪到海里去,它在奉到了你的命令以後,也是絕不會怠慢的。……假使我真在那個時候試驗這一切,誠心對山說,快把那些折磨者壓死,可是它並不去壓,那麼請問:那時候,尤其是正當處在生死關頭這樣極其恐怖的時刻,叫我怎麼能不疑惑它?就算不疑惑我也早知道我進不了天國,那麼我為什麼還要毫無益處地讓人家剝我身上的皮呢?……這樣說來,假使我無論在哪兒都看不出會得到什麼利益和獎賞,因而只求至少能把自己的皮肉保住,這樣做我究竟有什麼特別的錯處呢?所以我十分信賴上帝的慈悲,相信我一定會得到完全的寬恕……」

在理性和虛無開始「殺死上帝」的19世紀末,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已論證了這個關於殉教的問題。而在《沉默》中所述的年代,還沒人能接受這種「大逆不道」的邏輯推理。為宗教信仰獻身仍然是神聖的行為,並且被很多底層信徒視為賦予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生和死以超然性意義的一種方式。但正如陀氏所指出的,一旦人們不再相信這個意義——即「天國的應許」的存在,一切將轟然崩塌。

生活在這崩塌之後的信徒大多承認,神的沉默要對人的疑惑負很大的責任。在暴行肆虐的時刻,這沉默擊潰了信仰的意義,給信仰者帶來了巨大的懷疑和痛苦。儘管宗教觀念將之解釋為「考驗」,但這對於那些慘遭酷刑、之後還要去死的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呢?更悲催的是像吉次郎,他不得不屈服,然後就陷入了沒完沒了的負罪感和懺悔,裡外都不是人了。

來自異域的神職人員也相繼掉進了這個尷尬的夾縫:神的沉默,令他們斷絕了藉助信仰超越凡俗的可能。一開始,他們以「使者」自居,當地人的崇敬成為他們艱苦奉獻的動力,也為他們刷足了成就感;但當目睹他們帶來的福音只能讓信徒被虐殺之後,作為人類本能的道德感和良知,令他們不堪重負,只得求助於宗教的英雄主義(天主教尤其熱衷於封殉道者為聖徒),乃至以基督的困惑和受難為榜樣(這裡尤其要注意用經文自勉和將自我比擬為耶穌的區別)。最後他們不得不接受,神為他們安排的使命,只是作為一個卑微而軟弱的凡人,同樣去蒙受棄教的恥辱和苦難,沒有名垂青史的榮耀,而是像沉入沼澤一般,默默死去。

影片的後半部份很有嚼頭。在那些令人窒息的酷刑背後,是一個精緻、整潔、有條不紊的文明。與滿腔狂熱和怨憤的神父相比,大名和侍從反而顯得理性而淡定。他們對天主教的看法,也並非全無道理。淺野忠信的台詞更是滿滿的普世價值:為什麼天主教一定要與佛教爭個高下呢?天主教將佛視為凡人,而非造物主,這難道不是一種偏見嗎?為什麼日本必需要選擇天主教作為自己的「合法一妻」呢?反倒是羅德里格斯一口咬定「唯一真理」的應對,看上去彷彿一個偏執的憤青。因為對一神教的信徒來說,這就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沒有任何質疑的餘地。

實際信仰不但難以用理性解釋,甚至要超越理智的邊界。陀氏曾借宗教大法官之口,轉述了耶穌受到的三個考驗:麵包、寶劍和奇蹟。他認為,任何信仰都只有依靠它們才能籠絡信徒。如果既不許給信徒溫飽,也不依靠世俗的威權,更不顯現神秘和奇蹟的話,那宗教就會失去現實的支點:

「人一旦拋棄了奇蹟,他同時也就會拋棄了上帝,因為人尋找的與其說是上帝,還不如說是奇蹟。……當人們對你譏笑、嘲弄,對你喊叫:『你從十字架上下來,我們就會信仰這是你』的時候,你沒有從十字架上下來。你所以沒下來,同樣是因為你不願意用奇蹟降服人,你要求的是自由的信仰,而不是憑仗奇蹟的信仰。渴求自由的愛,而不是囚犯面對把他永遠嚇呆了的權力而發出的那種奴隸般的驚嘆。」

因此,祈望天國和祈望奇蹟,其實都是一種功利的動機。在「原教旨」的信仰看來,都是不可有的想法。但對普通人來說,純粹無目的的信仰和捨身,只能被劃入瘋子的範疇。於是,必須面對現實的教會選擇了拋棄基督,否則他們就無法建立「地上的天國」。這個觀念的後果,就是虔信福音書的托爾斯泰因為批評官方的東正教儀被開除教籍——信徒的內心和宗教規則各走各路。

是以片中的棄教,特別是費雷拉的棄教,也帶上了曖昧不明的色彩:一個信徒接受現實的殘酷堅硬,按現實的邏輯行事,放棄「一條路走到黑」,是他作為人的自我的真正甦醒,還是一種強制扭曲?顯然,不信者會認為這是某種迷途知返,至少也情有可原,而信者則認為這是強權干涉信仰的後果。只是對於當時在歐洲自己也正忙著辦宗教裁判所、燒死「異端」的天主教來說,這控訴太尷尬了。

不覺又想起馬叮噹年那部《基督的最後誘惑》。那一次,耶穌幾乎是被各種威逼利誘、生拉硬拽著「修成了正果」。然而,正是這個充滿了不知所措、不明所以、不情不願,在十字架上還後悔得想回家娶老婆過日子的耶穌,才是「被選中」的人。而從頭到尾意志堅定忠誠不二,不惜為宗教大業舍小我演反派背上叛徒罵名的,卻是猶大。這其中延伸著一個永恆的思考:人到底該如何對待信仰?信仰對人的靈魂到底意味著什麼?

而神不會給出這些答案:當宗教大法官說完之後,耶穌「忽然一言不發地走近老人身邊,默默地吻他那九十歲的、沒有血色的嘴唇」。這就是全部的回答。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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