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e想自然醒
2017-04-01 21:04:54
一個編輯眼中的《天才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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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編輯,我並沒有在上映第一時間看到《天才捕手》這部電影,我記得上映第一週時它的豆瓣評分是7.5,而評論中有一條說它沉悶。而在那個週末,我更希望看一些讓人開心歡樂的片子。大概大多數人和我想得一樣,以致於這部電影冷清到連放映前的廣告都沒有。
我最終決定進電影院,是做編輯的友鄰們的評價,看過的編輯們無一例外的覺得有被戳中的點,有一條評論讓我印象深刻:只有做編輯的人才知道,把討論稿子改稿和與作者神交這樣的內容拍成這樣,已經能稱得上是驚心動魄。
從電影開篇我就知道,我不會感到無聊。1920年代的故事,在鏡頭珀金斯用紅筆一字一句的刪改文稿的樣子,就迅速讓我代入進去。時光往後流走90年,做編輯的工作形態還是這樣親切熟悉,這種不變,也許就是為什麼我堅信書籍和閱讀不會被淘汰的原因。儘管在原著中,珀金斯被認為「好像不適合這個職業:他拼寫很差,標點亂用,至於閱讀,連他自己都承認「慢得像頭牛」。但這仍然是編輯最終具象的形態與最基礎的工作。
當然,也是最容易讓人誤解的部份:編輯不就是修改錯別字嗎。
要用一整部電影來理解的這一點,在原著中非常清晰地給出了解釋:
「麥克斯·珀金斯是無法超越的。他具有非常獨到、極其敏銳的判斷力,又以激發作者寫出其最佳作品的能力而聞名。對他的作者們而言,他更像是一個朋友,而不是什麼苛刻的工頭。他全方位、地幫助他們。如果需要,他會幫助他們確定作品的結構;給書起標題,構思情節;他可以是心理分析師、失戀者的顧問、婚姻法律師、職業規劃師,或者放款人。在他之前,幾乎沒有一個編輯對書稿做了那麼多工作,然而他總是堅守自己的信條:『書屬於作者』。」
如果要說90年後的編輯們的工作有什麼變化的話,應該說在珀金斯之前沒有編輯覺得應該做這麼多工作,而在90年後,一個優秀的編輯應該做到這些已經成為了一個共識。但同時,編輯是一個門檻很低,而上限很高的工作。知道一個優秀的編輯應當做到什麼,和一個編輯會做到哪一步,完全是兩碼事。而同職位的人從收入上的回報,在我觀察到的有限例子中來看,並不會有顯著的差異。
2
在我看來最難的,其實並不是要做到這麼多,而是做了這麼多事,本質上是在為他人做嫁衣。
要心甘情願做到這一點並沒有那麼容易。有多少人在面試時被問到做編輯的理由是:因為我喜歡寫作,所以我想做編輯。要在真正做了編輯之後,才知道這種邏輯其實是一個偽命題。喜歡寫作的人應該去做作家,而做編輯的人要為別人的作品付出心血精力,而最終這個作品並不屬於你——而這種落差感在所謂「喜歡寫作」的人身上會尤其明顯。
這就是珀金斯始終堅守的「書屬於作者」的可貴之處,你要抑制自己的創作欲,要抑制自己對作品的佔有慾,要捨棄自己想要藉此留名的慾望,要對一個你付出了心血的作品其實不屬於你這樣的事,有一顆平常心。
但凡有作家夢的人,要做到這點是不容易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在看到電影原著名「天才的編輯」(Editor of Genius)時,在到底是「天才們的編輯」還是「一個做編輯的天才」兩者間,首先認同了前者——真正的天才,是不適合作編輯的,天才們要創作,要燃燒,要投入,甚至應該要有一些自私,他們可能會是電影中托馬斯·沃爾夫肯把幾年時間花在改稿上,連一個晚上都不捨得給情人的廢寢忘食的人;也可能是像海明威那樣,肯把時間花在體驗生活,哪怕是去參加戰爭也再所不惜的人。但絕對不會是,肯把時間花在別人身上,最後為他人做嫁衣的人。
編輯是什麼?編輯是要為作者做一切利於他寫作的服務,且在文學和寫作素養上並不能低於作者的人。有才且甘於為別人服務,是這樣的一種存在。這不能不說是有些為難人。
服務要做到什麼地步呢,我畢業後去的第一家雜誌社的總編常說的一句話:民國時期的編輯,作者家裡沒米時會跑出去給作者買米呢。讀者第一、作者第二、而你自己始終要放在最後一位。
我到了第一家雜誌社的第一件事就是背作者名單,三四百個作者,厚厚一沓,主任先講一遍,每個人的擅長領域、寫稿習慣、行文風格、脾氣秉性、身體狀況、人品道德、家境情況、對稿費的在意程度。在這之上研究他過往的所有作品,近期的興趣點,投其所好,撓其癢處,種種方面綜合比較,才是約稿準備的第一步。
後來我才知道,何其有幸,在編輯生涯之處得到這樣毫不藏私的傾囊相授,而現在大多數編輯能得到這些,都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的摸索,一個作者一個作者從零開始的試探。而到這一步,都還只是「甘於服務」的態度層面,而未涉及到「和作者對話」的能力層面。
這種能力,說白了就是能不能讓你的作者「服」你,服氣你的修改意見,服氣你在他心血之作上的改動,而這種心服口服,是對摯友的,是對知音的,是對師長的,或是忘年交的,但凡有一點輕視,最後都可能導致不歡而散。
而當作者和編輯一旦合拍,帶來的快樂是難以言喻的,那種指出問題的一針見血的解惑感,在看到作者修改來的稿子正是自己想要的,甚至超過自己想要的時候,那種渾身靜默而激動的戰慄感,這種快樂只有雙方親歷才能夠體會。
所以沃爾夫第一次走進珀金斯辦公室時說:「因為是你,所以我來了」,在他之前,海明威,菲茨傑拉德這些天才被他發掘,而他,願意給他發掘自己,或者,拒絕自己一次的權利。
3
而編輯付出了這麼多,最後得到什麼呢。
我想,應該只是單純的,為這世上的人呈現了一本好書或一篇好作品,就像珀金斯說的「沒有什麼比一本書更重要」——儘管大多數人不知道這和編輯有多少關係。
編輯的工作,只有極少部份人能具體的知道編輯使作品發生了什麼變化。其中一個是作者,還有就是看到三審單的二審和三審。這導致能鑑定編輯工作好壞的人極少,你需要遇到對的領導,還有對的作者。
電影中沃爾夫最後指責珀金斯毀了他的情節並不罕見。有時編輯把作品變得更好了,最後的贊喻是歸作者的,有作者由衷感激你對他的建議與修改,有作者覺得你只是把他的作品原樣放出去了,也有作者說你毀了他的文章。
我並不意外影片中最大的衝突集中在了刪稿上面,除了沃爾夫本人的寫作特點,這也是編輯工作基本守則的一個體現。現在想來,我在的第一家雜誌社頗循古風,當時主任和主編教導我的改稿原則是:儘量只刪不添。因為添加內容很難保持作者的原意和文風,而最後用得最多的處理手段就是刪減。
如果不是我當時見過如此認真細緻改稿的二審和三審,我大概不會見識光靠刪減對一篇文章能帶來多大的提升,那密密麻麻的紅藍黑三色筆改完之後的清樣,是會還到編輯手裡一個字一個字在電腦上改回去的,一個多餘的字都不留,九成以上的病句都可以用刪改換位來完成,清樣改出來,就像是最自然的整容,看上去認得還是原來的那個人,說不出哪裡好看了,但就是從一個平凡的姑娘變成了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這就是為什麼在整部片中,最讓我感興趣的恰恰就是他們討論刪減稿子的情節,我跟著他們一字一句比較,想像著如果是我,我會給出什麼樣的修改意見,我會留下什麼,取捨之間我會怎樣抉擇。(比如粉紅色貝類的那段描寫,在我可能就不捨得刪掉),反反覆覆比較才知道,帕金斯的高明之處在哪裡。
能鑑賞這種工作好壞的人,本來就需要一定的水平。更多的時候,只有編輯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工作。
但就算出名如珀金斯,大家揣測他做了多麼了不起的工作,甚至代寫搶了作者風頭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一個編輯應該做的。編輯做的工作不為人所知,也不應為人所知,這是這個工作性質決定的。而到了珀金斯的這個高度而不搶作者功勞,則更難得。因為他深刻地知道這會導致的後果,沃爾夫最後的離開——是為了證明他自己可以。
肯宣揚編輯對自己文章做了什麼樣貢獻的作者其實並不多。而宣之於口編輯怎樣毀了他作品的例子,則有很多。我到的第二家雜誌社,是對稿件改得很厲害的,有時編輯甚至幫作者重寫一遍。我不是很願意做這樣的工作,但有很擅長的同事,做的讓人拍案叫絕,但我看過她的一個作者,把原文在部落格上貼一遍,雜誌文貼一遍,讓大家去評判哪個版本好。
我不否認有千萬分之一的機率,編輯進行的修改是沃爾夫說的《戰爭與和平》中的和平的那一半,但更多的情況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這千萬分之一。
4
相對應的,在一篇出名的佳作前,能忍得住不宣揚自己和這篇作品關係的人,更加寥寥。
我的前同事徐歡歡,也是我為之寫稿的另一個雜誌的現任編輯,發來她看到的一段話:
「從做編輯伊始就想得很清楚了——別想被任何人記住,這根本不可能。最好能遇到這個時代真正好的作家,然後完完全全躲在他們的身後,讓他們更好,把好的資源給他們。如果不能遇到如此好的人也沒關係,我去寫(但也別報希望真能怎麼樣)。總要獲得最終的那個自己的,這不需要想。」
徐歡歡說她就是這樣想的,一個好的編輯也應該這樣想。或許一個稱職的編輯,連做編輯出名,再用這個名頭去寫作都不應該。
儘管我認為我做編輯的六年時間中,我已經足夠盡職盡責,但從內心深處,我覺得我不能從這樣的職責中享受到由衷的快樂。值得我這樣奉獻的人,並不多,每一時期可能有一兩個,所以這樣的快樂是斷斷續續的,牽扯著我的,並不是全心全意心甘情願的。我只能感激,我有這樣想的編輯。
所以,當珀金斯動容地說著:像沃爾夫這樣的天才,他這輩子可能再也遇不到了。我更動容的是,這樣的編輯,我可能一生都遇不到一個。
我看第一遍電影結束時,旁邊的女生哭了,和我一起去的某人指了一下,說:「這應該是你的同行。」我深以為然。但我再看第二遍時,是真正的編輯集體包場看的,我看著周圍大家的反應,才覺得,結尾的淚點,其實並不是編輯獨有的,那種兩人在樓頂共看人間煙火的唏噓,在這裡下淚,應該是人們的共情。
編輯的淚點,在影片中更普通,更平凡,更容易錯過。是沃爾夫要把書獻給他時,珀金斯說:「編輯不應該留名。」是他在自己數個的成功的案例面前,依然保有清醒和警惕:我不知道我所做的工作,是讓作品變的更好了,還是僅僅是不同了。
說著這話的科林叔,在片中第一次展示了自己的一點無助,一點脆弱,而這恰恰是對編輯工作的,最本質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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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簡潔,雜誌編輯。雙子座,不分裂。見過了許多人,想講自己的事。部落格@mayjane,豆瓣@Jane想自然醒,公眾號:簡影錄@everyj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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