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05 12:05:23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臨淵而立》。深田晃司。2016。
去年看到淺野在葛納的活動照,長身玉立,宣傳《臨淵而立》,劇照里他也是白衣飄飄的樣子,一直很期待。今年3月,淺野憑這部片子,擊敗范偉,奪得亞洲電影大獎的影帝。
深夜看完,卻有小失落。覺得淺野進入好萊塢後,演技退化了似的。不知道是不是醬油打多了,他嶙峋的氣質仍在,卻多了幾分猶豫和小心。
經營小五金店的俊雄,妻子佳惠,女兒螢,過著平淡枯燥的生活。突然造訪的八坂先生(淺野),一身白衣,清潔優雅,俊雄驚訝、恐懼、恭敬地接納了他,沒跟妻子打招呼就讓他留下來工作,還住在家裡。八坂禮貌而周到,他會在餐桌上跟佳惠和螢一起禱告後才「開動」。(而俊雄,從來都是冷漠的對妻女的信仰不加理會。)發現螢逃了鋼琴課,知道她害怕鋼琴老師,溫和地教她彈琴。跟佳惠討論螢演出時穿的裙子。
起初對這不速之客很憤怒的佳惠,一點點了解他。剛剛從牢里釋放。因為守信,在謀殺案中不肯供出同夥。八年間,一直給受害人的母親寫信。一直在思考,在法庭上,為什麼那個悲傷的母親打著自己的臉而不是他的。他跟佳惠去教堂做義工。看見她聽著自己的往事流眼淚。
一起出遊的時候。俊雄和螢睡倒在午餐墊上。佳惠讓八坂也躺在那裡,拍下四個人的合影。
在小山丘後面的花樹叢里。八坂吻了她。她沒拒絕。
跟佳惠和螢在一起的八坂,溫柔,隨和,優雅——他甚至在春遊的時候也穿有著古典繁複花邊的白襯衫。他寫得一首好字。他彈琴彈得很好。他幫助佳惠做家事。——看不出他曾經牢獄和暴力的痕跡。除了,他吃飯非常快。夜裡要開著燈睡。
他和俊雄在一起的時候,空氣總是有小緊張。他說:「為何是你,而不是我,過著這樣的生活?」
八年里,他獨自承擔一切,被保護了的人,卻連看望都沒有,自顧自結婚生子,過著安逸日子。
在俊雄的惶恐里,他卻頓一頓,說是玩笑話,「你心裡是這麼想我的吧?」
俊雄妻女的帽子落水飄走,兩個人拿著魚杆追趕,最終,還是他從水裡把帽子撈起來,擰乾——那麼自然,彷彿那是他本應做的。
WENDY有時對我說,不可以讓自己「委屈」。大概,所有的付出,隱忍,承擔,甘願,——久了,終於會積累成「委屈」——變成鋒利的劍。
八坂在和室裡吻著佳惠。在廚房裡吻著佳惠。可是感覺不到他愛她。
於佳惠,這突然而至的男子,有神秘憂傷的過去,有不同於她刻板冷淡丈夫的溫柔優雅,是她枯萎生活裡的一場細雨,她想要愛情滋潤她,又還糾結著妻子的責任。
可是八坂呢?佳惠對他的吸引,大約只是——正常的家庭生活,溫柔賢惠的妻子,可愛伶俐的女兒——這原本是他也應得的。可是他只得到了八年牢獄,俊雄卻得到了這些——他的吻,溫柔里,總像隱藏了「報復」似的。旁觀的人,也不免有俊雄的擔心。
直到,他在廚房裡又吻了佳惠,佳惠吻他,卻不肯同他歡好,推開他時,他重重撞到櫃子上。於佳惠,那是愛與家庭間的掙扎。於八坂呢?他在這樣的拒絕里走出門去,卻看見俊雄,隔了一條馬路,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一剎那。八坂突然變了。淺野的演技在這一刻爆發。(全程有點古怪莫名氣氛的片子,如果說值得嘉獎,也只有這一刻了)。他扯開身上的白色工裝,露出裡面鮮紅的T恤。從來白衣飄飄的八坂,露出白衣里鮮紅的顏色,眼神,走路的姿態,一切,在那個時刻變得天翻地覆。
穿著新裙子跑出去的螢,被發現倒在血泊中。站在她身邊的八坂,悲傷、懊惱、無言。
俊雄夫婦的生活從此改變。佳惠蓬亂著頭髮,照顧受傷後成為植物人的螢。俊雄繼續經營五金店,雇了偵探追尋八坂的蹤跡。而這個人再未出現。
佳惠拒絕任何人接觸女兒。她不停地洗著手。母親的自責和悔痛。旁觀著丈夫終於心滿意足地將對八坂的情感從愧疚轉成仇恨。新來的學徒對螢很好。喜歡給她畫像。有一天,卻發現他是八坂從未見過面的兒子。
俊雄帶著妻女和這學徒,試圖用這兒子的「餌」,重新釣起八坂的痕跡。
佳惠卻終於決心離開這樣的丈夫。
在橋上,佳惠在想像中看到紅衣的八坂,她帶著女兒躍下。
整體上刻意營造古怪氛圍的電影。人和人之間,小心得如同每個人都隱藏了巨大的秘密。淺野演過數不清的犯罪片。深田晃司也許很想用他的獨特氣質撐起影片的氣場。背叛與愧疚,隱忍與委屈,報複和寬恕——人性的複雜和不斷變化,或許是他想要講述的吧?
一身白衣的八坂,背負著黑色的過往,在寬恕和報復中搖擺。
可是世間不只黑白色。
他站在螢身後,溫和地教她彈琴的時候,燈光昏暗下來,抱著縫了許久的紅裙子的佳惠,站在他身邊。這個世界的邊界,總是容易模糊。
雖然我覺得他吻佳惠時,帶著的是對俊雄的惡意而不是對佳惠的愛,卻也不願意承認,他是傷害了螢的人。或許只不過是個意外。或許他不過恰好在意外的現場。或許他扯開的白色外衣里露出的紅色T,不過是剎那情緒的宣洩。
誰知道呢?
人性這複雜的淵,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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