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織毛衣為題的電影，卻對人類性向有著極深的探討和思考

每當小友因為母親離家，都會投靠善良的叔叔，只是這次，叔叔身邊多了一個女伴凜子，一個即將成為女人的男人，在社會複雜的意識下，三人的情感卻越是升溫。

柏林影展首映的《人生密密縫》，由荻上直子自編自導，描繪一個多元家庭面對外在檢視之下的幸福，沒有以往類似題材總是呼天搶地疾呼人權，電影的濾鏡就像幪上一層濃霧水氣般清新，就如故事也幪上一層稀釋過後的面紗，刻意地淡化衝突與矛盾。

《人生密密縫》的開頭，曬衣架上懸掛著幾件女性內衣，下一顆鏡頭，一個未發育的稚氣女孩整理著這些衣物，那幾件花俏的胸罩明顯不屬於她，只是她輕柔地來回撫摸著胸罩的內襯與蕾絲，那是一個對母性的渴望，以及被迫提前面對發育成長的性別暗示。女孩叫做友子，她獨自一人打理家務，垃圾桶堆滿飯糰的塑膠包裝，母親會在半夜醉醺醺地回家倒頭就睡，有時甚至乾脆離家出走，讓人想起是枝裕和導演的《無人知曉》，不過孩子獨自生活、日本社會面對家庭的空缺等議題，並非《人生密密縫》的重點，當友子來到叔叔的家時，電影的故事才拉開序幕。

友子年紀還小，正如多數小孩，價值觀尚未確立，較能接受許多事物，因此電影的重點不是友子能否接受跨性別，而是一家三人與外在環境的對立。對於跨性別、同性等觀點，導演荻上直子想必已是立場堅定，《人生密密縫》安排的橋段刻意到讓人無法忽視，學校中孩童會在黑板上塗鴉，欺辱同性戀的男孩子、嘲笑與變性人一同生活的友子，醫院的死板規定無法因特殊狀況有所更改，社會總以異樣眼光看待這些勇於展現自我的人們。同樣地，不只是叔叔與凜子，電影中所有的家庭都那麼點「非典型」，友子被母親拋棄、同性戀男孩的家中始終沒有父親的形象、凜子的雙親似乎是一個女勢強權的婚姻，就連奶奶家庭也是一個丈夫遺棄的情境，《人生密密縫》的這些安排，無非也是想襯托出凜子的母性光輝。

飾演凜子的生田斗真，力圖從偶像藝人轉型成演技派明星，全片女裝演出的姿態讓人讚賞，儀容、性格都流露出女性的韻味，她的演出就足以成為電影成功的一半功臣。《人生密密縫》最讓我嚮往的則是電影處理家庭日常的手法，細膩、真摯、動人，就如我們所有人回憶中最理想的家人相處時光，母親為孩子手做便當、一家人在餐桌前有說有笑、互相競爭著電動玩具的積分排名、到戶外就算是吹著海風都是那麼的感到舒暢，對於我來說，看著電影呈現三人之間的情感，幾乎都要信以為真，以為他們真是一家人。

凜子：「身體都已經再造，只有手的大小還是改不了。」

《人生密密縫》對照出叔叔一家與友子原生家庭的對比，質問著什麼才是真正的親情關係，另一方面也隱約帶出這些人面對的壓迫，友子在一開始不想跟同性戀男孩玩耍，因為怕被其他人認為是同一類，世界上所有的人生理構造都一模一樣，怎麼會產生分類呢？友子對於凜子產生的母性依戀，見到親生母親難過地將自己關在衣櫃中；凜子就算成為了女兒身，還是無法為叔叔生下小孩，胸部中填充著矽膠而非母乳。正如叔叔一句悵然「喜歡上了就沒辦法」，人與人之間的仰慕與吸引力，往往是天生的性向使然，只是在父權與傳宗接代的意識形態下，往往只能遮遮掩掩以免受傷害，《人生密密縫》將性向、性徵、行為性向、性認知都討論過一輪，三人互相投擲「陽具」的鏡頭，簡直成為整部電影隱喻性最強烈、最衝突的時光。

電影一開始，友子讓口水隨重力滴入河流，無數水滴終究彙集成涓涓流水。凜子總是不停地編織，其餘許多角色也是一般，《人生密密縫》讓編織乘載著巨大的意象，有人用編織作為復仇、有人用編織作為減壓、有人用編織作為思念，將原先分散不相幹的毛線交織一體，多元的顏色、布料逐漸形成一席色彩繽紛的衣料。「多元文化」的前提是，在資訊發達的年代，人們藉由接收各種觀點與知識，檢視內心自我的價值觀，發展出理性的判斷能力，只是這世界上還是太多時候，人們會被第一印象所蒙蔽。

《人生密密縫》有著親切可人的呈現，吹出一個粉色泡沫，包裝起這個多元成家的故事，美得讓人感到夢幻，世界上每天仍有許多忠於自我的人被歧視、迫害，凜子一家恐怕只是當中最幸運的一群，正如凜子母親所說，要是叔叔的父母仍然健在，恐怕我們無法看到這麼美麗的家庭吧。

性別議題從政治、宗教、社會的層面來看，都是敏感且爭執不下，美國政府也直到前年才通過同志婚姻合法，但是新聞上仍有許多人對於性別、性徵發動攻擊，充滿保守的意識形態。《人生密密縫》電影結束於友子撫摸著凜子的編織禮物，與電影開頭遙相呼應，這段旅程會走至何方，我們永遠都有數千種解答，社會議題往往沒有正確唯一的答案，但我們仍要在灰色地帶中找尋一個最大公約數，共同編織出一條讓人驕傲的耀眼世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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