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殼機動隊

每一個人氣IP在被影視公司選中後，都無奈地面臨從小眾走向大眾的陣痛。為了讓哪怕是從未接觸過原作的觀眾也能毫不費力、毫無障礙地觀賞，主創們往往打著「通俗化改編」的旗號，對其進行大刀闊斧的二次創作。至少在個人看來，「通俗」二字除了表示易於理解，還或多或少地意味著俗套。正如你在《攻殼機動隊》裡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謊言」、「過去另有隱情」、「我被一直利用」等情節設置，早已被無數大大小小的科幻片反反覆覆地講述過。這不免讓人質疑本片只是一部披著《攻殼機動隊》的皮，販賣著主演斯嘉麗·詹森人氣的二流好萊塢偽科幻大片。
影片開拍之初，斯嘉麗·詹森確定出演草薙素子的消息就引發了不小的爭議。手握全球娛樂文化霸權的好萊塢向來樂於將任何有賣點的異域素材進行美式包裝後再投放給本土觀眾。站在非原著黨的角度，我雖然不太理解粉絲對女主角白化的憤怒，但也著實體會到了好萊塢在對待自己全然陌生的東方世界時的粗暴和不耐煩。
 
就像電影選角所謂的政治正確，就是生硬地安插植入幾個非白人配角作為襯托白人主角的綠葉，電影版《攻殼機動隊》淺薄地消費了美國對日本二次元文化的簡單想像。這體現在北野武用日語指揮說英語的斯嘉麗·詹森上，體現在口音無比蹩腳但還是在堅持說英語的素子母親上，體現在符號化的、淪為陪襯的藝妓形象和日式庭院上。於某種層次而言，這些元素的堆砌已經達到了普通美國人對東方神秘而神奇風俗的極限印象，而至此他們已沒有更多興趣再深入了解更多文化的複雜內涵，急匆匆地就讓身負美式價值觀的主角來到這個奇觀化的幻想國度完成對自我證明。

個人認為，電影版《攻殼機動隊》最大的問題在於向觀眾拋出了一個宏大而新穎的世界觀，但沒能對其進行有效而深刻地剖析和挖掘。看到很多地方，你會忍不住地問：為何如此？但影片的回答卻總是語焉不詳，甚至無法自圓其說。儘管出於容量考慮要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內儘可能地把最精彩的部份展現給觀眾，但《攻殼機動隊》把大量篇幅浪費在了完全沒有必要的地方。在劇情的中後段，動作戲的長時間缺乏讓人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狀態之中。那些城市裡鬼魅般的巨大投影和閃爍的霓虹初看挺有未來科技的新鮮感，但隨著單調的重複，這些場景變成了炫目而空洞的背景板，再也難以調動起激情和注意力。
 
如果說朱麗葉·比諾什飾演的歐萊博士對女主角素子產生了一種同情和母親般的關愛，以及曾是失敗試驗品的久世的復仇塑造地還算比較合情合理，那麼其他角色的態度簡直就是編劇一人說了算。白髮男同事巴特和女主角素子之間用餵狗進行互動顯得多餘而莫名其妙，上司荒捲在得知素子身世後二話不說就站到了她的一邊，而機器人公司的主管卡特爾作為大反派，壞的原因只是為了研發而罔顧人道主義搜捕活人，到最後死得也乏善可陳——被先開槍的荒捲射殺。從正方到反方，太多人物被拍成了櫥窗模特般的存在，只有一個典型的造型給人留下印象，內在格外蒼白和空洞，就算去掉也無所謂。我想這不能再怪片長有限了，只能怪導演不懂得如何分配戲份。
事實上，《攻殼機動隊》是一個有關倫理的故事，關於人類創造的機器人在多大程度和多大可能上會超越乃至取代人類。素子作為除了大腦全身機械化的第一人，其面對的身份焦慮和自我認識危機在影片一開始就傳遞給了觀眾。但為了人為地製造情節發展的高潮，影片迅速轉移到她被刪除記憶，被動接受一個人造武器的工具設定，被迫成為罪惡科學家的實驗品，從而說明她悲慘到有足夠的理由反抗。
 
但在摧毀陰謀後，影片似乎忘了她仍在懷疑自身還存在多少人性，迫不及待地讓她投入了新的戰鬥，彷彿失去了重要夥伴，擁抱了親生母親後，素子就徹底找回了被改造前的屬於人的一切。迴避這個問題有兩個原因，一是影片除了幾句台詞再無精力對之前的素子是怎樣的進行敘述，所以無從對比她的性格在被改造後發生的劇變在何處；二是素子一出場就是女戰士形象，影片只想講她成為女戰士前有什麼曲折的經歷，因此故意跳過了她到底想不想還做女戰士這個核心問題。第二個原因才是電影能夠更有深度的倫理討論所在啊！可惜的是，成片的效果變成了寡姐的個人緊身衣大秀。
 
在我看來，電影版《攻殼機動隊》起碼還能在兩個有趣的角度上深入：一是人類肉身的脆弱，一旦損壞後的不可逆與機器能夠反覆返工維修之間的衍生現象——即人類可能不再珍惜自己原有的身體。片中有位角色為了能過度飲酒便換了人工腎臟，如果伴隨著每一次器官的替換人逐漸發現自己被製造這些器官的廠商所控制，那麼這將是一個反思人類被科技與資本支配和奴役的極佳批判視角；

二是因為科技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的工作被效率更高、費用更低的智能機器所取代，這些失業失意的底層人物輕易地便會產生對機器人的仇恨。其中極端的會變成以破壞科技文明為發洩渠道的盧德分子，將這個群體作為反派之一能更好地呼應現實，彌補純粹打擊「網路犯罪」這樣不接地氣的任務。
 
當然，這只是個人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攻殼機動隊》改編拍攝遇到的阻力和決定的過程於我都是不可知的。與觀眾見面的成片，想必是多方博弈後得出的安全而乏味的最終結果。這部二流科幻電影要是沒有好萊塢的技術撐起視覺效果，怕是只能淪為三流乃至不入流了。與女主角素子身體是機械，靈魂是人不同，影片的外殼是《攻殼機動隊》，核心早被替換成了一心只想掛IP牌子、行炒冷飯之實的真人影視開發項目。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