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低幼的真人化改編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當一部電影＂窮＂得只剩下錢時是什麼模樣？看看真人版《攻殼機動隊》就能知道了。想當年Gilbert Ryle用＂機器中的幽靈＂(ghost in the machine )諷刺笛卡兒身心二元論所犯下的範疇錯誤，也可算是士郎正宗嘔心瀝血的科幻漫畫鉅製的源頭，1995年更由動畫大師押井守將潮濕陰暗的Cyberpunk風格與晦澀深奧的存在主義、靈肉分離、生命演進等哲學意涵共冶一爐，再配合押導對東方文化近乎狂熱的執著，打造出人類受冰冷、無感情的機器與數據所限制，趨向＂理性化＂(rationalization)式鐵籠的未來都市奇觀。

時光荏苒，到了今年這部真人版《攻殼機動隊》，我選擇反用Ryle的這句名言，機器還是機器，可惜靈魂不再，攻殼系列由二次元到三次元的演變，就如Max Weber對向前發展的現代社會所擔憂的一樣，電影本身已經淪為好萊塢電影產業下的標準商品，具備了同類型作品皆有的特點，那就是低幼化，劇情低幼化，人物低幼化，就連攻殼系列最具賣點的哲學思辨也被導演通通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簡單的善惡對立，對＂我＂是否存在的認知僅限於記憶與行為，結果毫不意外地出現了失憶女豪傑找尋身世的俗套戲碼，要知道在20多年前，押井守對人類自身的認知早就已經突破客觀的外部條件，冗雜肉身以及亦真亦幻的記憶枷鎖，化為純意識的存在了。

全世界擁有龐大粉絲群的《攻殼機動隊》真人電影化選擇由名不見經傳的新導演Rupert Sanders操刀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錯誤，頂著《白雪公主之魔女復仇記》（Snow White & the Huntsman,2012）的慘敗至今仍歷歷在目，故《攻殼》的命運顯而易見，但作為新時代的年輕導演，既然面對潰敗是不爭的事實，那麼為何不轟轟烈烈地站著死去呢，短了志氣，錢再多，特效再華麗又有何用？電影中的素子和傀儡師（不能叫傀儡師了，應該叫久世）正好能代表導演和編劇狹隘到家的眼光，素子被殘留的記憶所纏繞，一開始還會為＂我是誰＂而煩惱，然而漸漸地故事就走上了歪路，以為尋找到遭遺忘的回憶就能確認她的存在，在此過程中她不用去質疑閃現的幻覺是否曾真實存在，因為那都是由科學家說了算，原著中那個經常自我懷疑、自我否定的迷人少佐草薙素子就這樣被只想明哲保身，安安穩穩地拍部超級英雄片，順便圈圈觀眾和原著粉血汗錢的導演給改動後完全丟掉了靈魂，只剩下一堆吱吱作響的機械空殼，所以坊間取的花名＂空殼機動隊＂並非空穴來風，徒有虛名而已。

最不像傀儡師的傀儡師＂久世＂更是與95動畫版裡那個有著比人類更為寬廣的知識結構與自我意識，不死不滅，想與素子結合達至種族繁衍，能自行儲存的高智商電腦程序八竿子打不著，徹底墮落為懷著旺盛復仇心的人造人失敗品，口裏不斷唸著進化，進化，說到底不過是為了嚮導致他容顏盡毀的敵人投擲怒火而已。電影結尾力求重現95版素子與蜘蛛戰車的激烈戰鬥場景，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越描越窄的主題思想，最後乾脆就演變成超級英雄手撕戰車表演秀（在動畫裡素子不惜冒著雙手盡毀的危險掀開車頂，目的是為了與傀儡師達成腦內連結，尋求問題的答案），就連動畫裡像徵生物繁衍不息的進化樹到真人版也失去了本應具備的意義，純粹作為毫無意義的道具擺設而慘遭破壞。

真人版《攻殼機動隊》最受惠於時代進步的部份怕且只有特效和配樂了，在強大的技術團隊努力下，幻彩流光，美輪美奐的未來城市足可以假亂真，香港取景，琳瑯滿目的中文招牌，繁忙時段的菜市場，擁擠的公屋及地域空間濃濃地飄散出地道的港式情懷。素子追趕傀儡那場戲是我認為最能嚐到押井守動畫味道的一道佳餚，年久失修的古老唐樓並列左右，髒亂差的居住環境，雨後地面的一灘灘積水，被兩旁的房屋壓成長條型的天空，仰視飛機飛過的蹤跡，如此頹廢景像與電影開首鏡頭航拍下，到處鋪滿巨幅全息圖的科技城市更像是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鮮明的反差凸顯的是高度發展的社會依然無法阻止貧富差距不斷擴大的殘酷現實，這種科技進步的假像背後，人類精神的空虛與暴虐一如骯髒破敗的低下勞動階層，最終將走向世界的虛無。

即使是那麼精緻的特效，我對此還是頗有微詞，原因是畫面太乾淨了，香港大大小小的街道相比十多年前要乾淨不少，除了與久世操控的傀儡搏鬥外，大部份城市內景皆給我一塵不染的印象，空氣不僅清新，還沒有烏煙瘴氣，於是，我不禁想，這真的是我心目中的Cyberpunk風格？難道不該像《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裡煙雨朦朧，車水馬龍般擁擠的道路，街頭巷尾堆滿骯髒的雜物，帶點與時代不符的錯落衰頹感嗎？

霸氣的北野武爺爺在電影中鶴立雞群，以日語進行角色間的交流，然而在我看來，卻更像是赤裸裸的嘲諷：你看看你好萊塢將堂堂科幻經典改得面目全非，還不如我在片中隨意飆幾句日文更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