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尋找我體內的行星和銀河，我們都是Ghost in the shell

初次看攻殼是TV第1季笑臉男事件， 炫酷的設定，萌死人的塔奇庫瑪，電影般的緊湊節奏，詩歌似的精妙哲理，整個都市就是戰場。有血有肉的九課和危險邪魅的笑臉男彼此斡旋，夕陽下墜落一聲嘆息： 「不屈者難以渡日，給正直者以安息。」笑臉男是個可怖又可敬的反派，複雜程度比一心毀滅世界的boss高了大概八個檔。他不是單純的Ghost，也不是真實的個體，他出現在正直者的眼裡，凌駕在肉體之上，他穿透精神屏障，既高尚地死去了，又卑賤地或者，一切，為理想。

再看是攻殼的劇場版1，95和08年版幾乎無差，傀儡師的聲優從男聲換成女聲，拋出了同樣的問題：如果一個資訊網路的所謂bug可以通過義體形式成為生命的話，那麼99%義體化的人類又是什麼？人是變化的，科技無法定義生命，當人腦寫入程序，大腦資訊相疊，我還是我嗎？人、生命、機械、肉體&精神、存在&虛無，藉著賽博朋克的外殼，攻殼的哲學內涵無限拉伸，每次回想、回看，都沉浸在自成一體的世界裡，深感渺茫。素子與思考戰機單打獨鬥的場面，華麗，絕美，槍林彈雨宛如靜止，人與機器的對峙，無聲吶喊，悠揚配樂里，少佐精密的義體破碎成片，靈魂突破肉體束縛，與「傀儡師」達成統一。結局的「接下來去哪裡呢，網路無限寬廣」讓素子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進化，人類跨出的下一步，是不是讓肉體消亡，讓思想永生呢？順著素子的目光，一張資訊網路，如同生命之樹的枝椏，在廣袤大地上無限地鋪展開。

然後劇場版2，無罪，更加晦澀難懂的台詞和情節，失去素子的九課像是失去了靈魂，陷入虛實交織的幻境，然而夢中所見一切，和現實有什麼區別呢？北國巡禮如痴如醉，色彩越濃烈，孤獨就越強烈；金宅的夢境墜落，夢幻游離；反覆出現的棚頭傀儡，一線斷時，落落磊磊……素子超然自我，近乎悲憫地望著巴特和世人，一聲「再見」後響起神曲Follow Me，一切一切太美太孤獨，帶著刻入宿命的絕望，那個空虛冰冷的機械城市、鋼鐵森林，如深淵的凝視，困住觀者的思緒。於我，押井守是鬼。

最後TV2，S.A.C.。相比劇場版的苦大仇深，這部的色調稍明亮些，也更政治，難民問題剖析地淋漓盡致，單集劇情也格外精彩（ex.飽食終日），更交代了素子與反派久世的過往：惺惺相依的男孩女孩，是如何走到最後的對立面上。不得不提的還有戰鬥機器塔奇庫瑪，它們逐漸形成類似Ghost的自我意識，像分析數據一樣思考著意識、肉體和自我之間的哲學關係。讓人淚目的結局裡：「原來那顆衛星，就是我們的据啊……」，於是它們唱著永生的歌死去，輪迴似的走向上一季的歸宿，「大家，都體會到死亡了啊」，機械的溫柔，一如《太空漫遊2001》裡哼著雛菊的HAL。

就目前我接觸到的攻殼來說，它們每一部都不盡相同，或嚴肅或政治或燒腦，但是都有著同樣震撼人心的核心：亦正亦邪的反派，艱澀複雜的哲思，張力十足的畫面，空靈飄渺的配樂……然而然而，在電影版《攻殼機動隊》裡，這些東西統統消失殆盡。縱使導演用心地保留了諸多設定，未來都市、迷彩戰衣、電子人腦……也複製了許多經典場景，隱身抓敵、高空跳樓、素子甦醒……但除了這層抓人眼球的「shell」，攻殼的「ghost」消失無蹤，反派的復仇動機單薄，正邪衝突弱化，高潮短暫無力（想想動畫裡素子徒手拆戰機的震撼），哲思變成了英雄主義，自我救贖變成了抵抗黑暗勢力，解放精神變成了懲奸除惡為民除害，改動劇情讓作品變味，更過份的是，銅牆鐵壁一樣的九課變得可有可無，「單一體中的異類」托古薩露臉不超過2秒，身經百戰的課長沒了那份「老奸巨猾」（北野武的臉和日本話讓我齣戲），巴特桑的兩隻瓶蓋眼也不再深情，作者甚至將原作裡的台詞變著法反著說了出來：「過去的記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在做什麼。」（原作：「獨一無二的記憶，造就了獨一無二的人」）除了設定，無一攻殼。

倒不必太難為導演，如果人人都是押井守、神山健治、管野洋子、川井憲次……攻殼的改變也就不會這麼難了，神作就是要有無法企及的高度才是神作。一個不算成功的同人衍生，浮光掠影后也就不會再留下什麼，真正的攻殼還在原作里，以動畫的形式，傳遞著超越動畫的精神。

還是感謝導演的致敬之心，結尾保留了一曲傀儡謠，悲慼倉惶的歌謠響起，這才恍然，這是Ghost in the shell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