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壳机动队/ 攻壳机动队真人版
導演: 魯伯特桑德司
2017-04-11 13:13:11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當片中的那位女博士(抱歉我不記得她的名字了)跟少佐說:「你是唯一一個」(You're one of a kind)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新的《攻殼機動隊》將與我們所熟悉的,20多年前押井守所拍攝的那部驚人的動畫分道揚鑣。
讓我們回憶一下原來的少佐。根據漫畫的原設定,在未來的科技時代,技術已經高度發達,人可以將全身所有的設備都更換為機器,少佐就是這樣一個隸屬於公安九課的全身義體人。她使用的是配發的標準義體,加入了很多她自己的改造;巴特也一樣,作為特種部隊退役士兵,也是一個全身義體人。少校的確擁有超凡的能力,然而,她的身份和情況並無多少特殊之處,漫畫和動畫也都對她的身世背景一筆帶過語焉不詳。
毋寧說,這樣的少佐作為《攻殼機動隊》的主角,她是一個特殊的個體,但同時也是一個平凡的,在那個瘋狂的技術年代中的普通個體。她的地位特殊,也是普遍的;特殊在於她作為一個高性能的,在特殊安全機構工作的義體人;普遍同樣也在於她是一個在政府機構工作的義體人。所以,少佐在95版動畫中的那些發問才成為了科幻中對於人性,對於自我,對於記憶的哲學思考中最為深邃的部份:她所疑惑的,恰恰是這樣一種普遍性。當機器與人再無分隔時,人性本身又代表了什麼呢?在95年劇場版中,謠第二次響起的那一長段空鏡頭,少佐在渡輪上發現另一個她在河邊的高樓玻璃里一閃而過,這樣一個暗示是極為直接的:她懷疑的是自我作為人類的獨特性。正是由於少佐是那個年代中普通大眾中境遇特殊而又普遍的這樣一個人,她的這種懷疑才有了普遍性的力量:她可以是任何人。
縱觀賽博朋克的經典文學作品,這樣的人物設置幾乎是一種預設標準。《雪崩》中的主角「宏·主角」是一個挺普通又不太普通的駭客;《銀翼殺手》的主角是個普通偵探,他的對手是個普通的人造人;威廉·吉布森的《神經漫遊者》和一系列的同世界觀的小說中的主角也都是這樣在輝煌世界邊緣的小人物。正是這樣一種「大世界中的小人物」的設定,才能夠更好的,更深刻的傳達那個「高科技低生活」(High Tech Low Life)的世界中大眾作為人類的掙扎。
而新攻殼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這種設定。當我記不起名字的那個女博士對少佐說出「你是唯一一個」的時候,這種對於人類的定義本身的思考,對於在那個瘋狂技術年代裡人性的疑問就已經自然而然的消解了:因為她本來就是特殊的,是one of a kind。片中無處不在的都在強調她是特殊的,所有人都滿嘴的ghost(靈魂),shell(軀殼),soul(靈魂),humanity(人性),body(身體),努力做哲學思考的苦大仇深狀。但是這樣的意圖越明顯,也就越齣戲;這種齣戲感跟我們看到一部抗日神劇中臨死的主角掏出身上的毛票要交最後一次黨費類似。我們無法將她的境遇和我們自己聯繫起來,她不是一個普遍境遇的代表,這才是95版攻殼,也就是所有賽博朋克的成功之處。還記得95版攻殼一開始的那一段嗎?陀古薩問少佐為什麼網路之中有雜訊,少佐回應:大概是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以及在追逐逃犯的時候跟陀古薩談論為什麼要招他這樣一個沒有做過改造的人來九課,是因為」一個組織如果過於均質就會導致思維的同一化,這很危險「,這些小細節無時無刻的都在傳遞:少佐是「我們中的一員」。
所以,最終新攻殼還是回歸了好萊塢傳統科幻片的陳詞濫調中來:人性與科技的對抗。從這部電影對於舊攻殼的致敬橋段數量之多之細緻來看,導演的確是舊攻殼的鐵桿粉絲:義體制造,check;跳樓突入;check;思考戰車對決,check;分裂的機械手,check;連攻殼2無罪中的那個喜歡抽菸的金髮女科學家和她的義眼都原樣複製了出來。但是這一切都回歸到好萊塢的框架里,邪惡的科技做出了壞事,壓迫了人性;主角良心發現,又恢復了人性,皆大歡喜。導演對於攻殼的了解,西方價值體系對於人性和個體價值本身的強調和偏好,對於一般觀眾的欣賞和理解能力的妥協,好萊塢科幻片的傳統,將來可能有的續集的伏筆,這一切就造就了這樣一部新攻殼:它使用了攻殼的名字,努力取悅粉絲,復刻經典場景,但是內在的ghost已經不存在了。
至於這部片子的其他問題,我只提一個很有趣的小細節:在電影的最後,一個應該是日本人,母語為日語的中年婦女給自己女兒立的墓碑,寫的是羅馬音名字。這相當於中國人立一個墓碑寫漢語拼音。我想這樣一個細節可以很好的說明新攻殼的困境之所在。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