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 femmes

《藍白紅三部曲》靠的是沉靜的思辨來著色，主人公們拘束縝密的一舉一動，都有來自畫面外的詰問聲音。所以不同於Woody Allen片中道德感缺位的浪漫，《藍白紅三部曲》致力於把電影畫面置換成更為緊張的文學言語，而三色也因此被賦予明確的象徵，自由、平等、博愛，如同匣子和鎖頭的關係。但我不得不認為這是基斯洛夫斯基出於個人意願的建構，把三個哲理名詞調換一下，也可以與電影傳達出的意味對應。電影氣質、色彩情感、以及看電影時的我處在白天還是黑夜、門外是晴是雨、或睏倦或飽腹，因偶然而無限交織的感性空間，化成言語的落點，密度不亞於一場暴雨。三部曲都關於女人，而色彩作為情感提示只出現在女性動物身邊，長成了豐厚的動物皮毛。

朱麗葉·比諾什是藍。電影裡三十歲的她，眼睛還是二十四歲出演《布拉格之戀》特蕾莎的眼睛，不是一對慈目，是類似伊莎貝爾·阿佳妮那種圓睜的、微瞪的、把一份本該清淡的悲慼用戲劇化方式講出來的眼睛，所以她的脆弱不同於所謂女性特質的脆弱，而是嚴重的、特殊的、唯獨屬於特蕾莎的脆弱。她的五官結構亦不疏朗，除去表現力集中的眼鏡，鼻孔微張、嘴角微垂，更使她的面部處在一種神經質的敏感中，少婦的沖淡協調不曾顯現，三十歲的她是一個老去的少女。除了特蕾莎是被托馬斯命令「take off」，而朱莉則是在丈夫女兒雙亡後命令別的男人脫掉衣服，比諾什看向男人的面孔，仍然情味深長、呼吸緊繃，莊嚴成一尊面部雕塑，隨時會因為輕輕碰觸而崩裂。

Julie Deply是白。西方人對金髮美人的喜愛多是基於她們熱情高於智力、性慾高於深情的淺薄氣質，而Julie Delpy還是Before Sunrise的Celine，不僅天庭飽滿、地頜方圓，寬闊的眼間距、小巧而攻擊性盡失的鼻樑也顯得她有種菩薩面相，彷彿佔著天生善良而智慧的道德優勢。在《白》裡她努力發揮了她的金髮氣質，儘量勢利、性感和傻氣，儘可能浪費寬厚的聖母心腸和簡約的冰雪聰明，但仍然像個失了語的女作家、失了勢的女政客，即便演繹一張白紙也像亟待要寫字。

伊蓮娜·雅各布是紅。她的形像是知識青年最渴望擁有的形象，即使她在片中是一個T台及廣告模特，卻明顯讓人感覺到她與模特氣場不合，因有一種溫吞的書本涵養的保護顯得紮實內斂，短髮也相得益彰。她有很多角度像蘇菲·瑪索，尤其是半張著嘴仰望的時刻，髮色和瞳色變得和日光一樣淺，是一個有求知思維的人對自己無知的困惑；卻有一些舉止像伊莎貝爾·於佩爾，為格格不入貢獻出來的粗拙愚鈍；笑時是Jennifer Connelly，臉的嬰兒肥、鼻頭上的肉團、眼瞼上方的鬆弛都明顯起來。她身上結著暖色調的甜蜜果實，不是紅色，卻在紅色的幕布前，優美得像一坨鵝絨。

《藍》裡的持久憂鬱和愛的匱乏，《白》裡因嘲弄而獲沉重的夫妻之愛，《紅》裡愛的性善和同理心、愛的互斥與背叛。顏色和女人，聽上去便是晶體的不同層，在某一時刻，會被敏銳地互相透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