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心形屁股引發的思考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首先我必須懺悔，最初是因為部落格小七（妻夫木聰）肉體動圖太耀眼我才會去看了《怒》。

然而看的過程哭成豬頭。

這很像阿甘打開巧克力盒子，滿懷期待吃下去一個泡菜巧克力……又或者自己小時候看鄭淵潔童話，以為皮皮魯很勵志結果看了魔方大廈有沒有？

我很慶幸曾經因為班德拉斯的屁股看了《英雄戰場》，正如今日為了小七的屁股看了《怒》。

心形恆久遠，一顆永流傳。

2016年9月，小七曾經帶著《怒》來過BIFF，也就是說大半年之前北京一小搓觀眾已經提前欣賞過了小七的屁股。據說今年BIFF《P和JK》有可能請來kame（龜梨和也）出席，頓時覺得BIFF很有其必要性啊——當然這些都不重要，我們說回重點。

看完《怒》又去豆瓣觀光了一下，發現很多評價說旁邊女孩子在哭，導致評價者覺得這是個垃圾片。想想這片子是有些點值得敲黑板講講理解重點的。

（本文有重度劇透，強烈建議看片後再閱讀）

《怒》的故事線不復雜——八王子一對夫妻被殺人案件懸而未決，兇手在牆上用被害者鮮血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怒」字，他憤怒的原因、對象、動機分別是什麼？警方發現兇手整容後潛逃，與此同時在東京、千葉、沖繩不同神秘人物出現，三段平行敘事交叉展開。

影片開頭就是暗夜裡俯瞰八王子，一成不變的小房子構成毫無特色的街區。在第三者揭示殺人原因時，同一視角八王子俯瞰鏡頭再度出現，導演李相日在這裡構成了一個非常工整的呼應結構。

真實殺人犯呼之欲出，而剩下的兩段疑心暗生鬼都是討論信任和愛的議題。

這個殺人犯有一個奇特之處，他必須把日常生活裡的不滿寫下來，便利店裡嘮叨的婦人、沖繩被美軍強姦的少女等等。當負面情緒到達頂點，他會殺人後寫下「怒」字。

平凡的日常生活為什麼會誕生巨大的憤怒？

社會結構固化導致憤怒殺人，這樣的描述在中國影片裡的描寫讓人會想起賈樟柯式的復仇，殺了人在牆上寫字那是基督教信仰支撐下的火線追緝令，日本殺人後寫個「怒」字，這種心理背景中國觀眾可能難理解，以致誤感覺中二。

日文，是全世界極少數嚴重缺乏罵人話、穢語的語言體系，抗日神劇翻來覆去baka（笨）、yaro（混蛋）與其說是罵人話不如說是負面的形容詞，看綜藝節目關西人惡聲惡氣說aho（笨）、kuso（可惡），細究語意其實也沒什麼。

日本社會恨極了說kurosu（殺了你）其實主要靠語氣取勝，這已經是天大的仇恨。

韋小寶出使俄羅斯以為說我和你媽媽約會對方會很生氣，但接待使者卻覺得媽媽被誇漂亮笑逐顏開。這就是不同社會環境下會誕生各自的語言理解差異。

日語幾千年也沒有進化&引進罵人話，是他們既不需要也無法在正常社會環境使用這些詞。我中華上國的「丟老母」「娘希匹」日本人固然不懂，阿Q式的「兒子打老子」估摸著也無法理解。

日本社從古至今社會結構板層化嚴重，一個人出生時如果無法劃歸入統治階層，就很難通過自身努力完成蛻變。即便富商買了武士頭銜也依然會被瞧不起。

這導致中下階層必須被教育成自我滿足，自己跟自己說我和我的後代只能如此。匠人精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何嘗不是在強大國民教育下個人精神能夠做出的最高要求。

然而當這一切破滅，當泡沫經濟崩塌，大量國民已經無法入職能夠正常工作，之前所有的秩序體系就會崩塌。畢竟人的負面情緒不可能因為系統設定里沒有罵人話而隨著汗液排出，於是社會矛盾特殊異化，邪教殺人毒氣、涉谷無差別刺殺、《咒怨》原型父親殺死一家人等等惡性案件或許都是因此而來。

導演李相日從《惡人》起開始選擇吉田修一的小說改編，吉田更關注日本社會中當代青年的絕望，這些殺人者過去往往是個好人，他們被層層重壓後試圖反抗，往往從微小之惡開始斷裂，最終導致悲慘結局。

《惡人》裡的妻夫木聰，《怒》裡的森山未來其實是一體兩面的鏡子。

但是從核心上來說《怒》走得更遠，吉田修一讓殺人犯逃跑到了沖繩，又通過沖繩少女被美軍強姦這樣的社會事件完成了一個環環相套的殺人事件。加害者和被害者都深陷局中，他們都是弱者，無奈地輪換被迫用一把血刃完成情緒釋放。

故事最終少女面向沖繩大海嘶吼，也許這就是海島國家的悲哀。

中國人所謂怒有帝王之怒或匹夫之怒，在當今國際體系里帝王之怒已經非常罕有，而匹夫之怒自從冷兵器過時也只能成為一樁樁的社會新聞。《怒》是錯綜複雜國際地緣政治下，日本普通人所面臨的無奈和憤怒，它其實已經離中國人不遠。

就在今天，我看到一則新聞：22歲少女戲弄乞丐被對方撕扯，後糾結三名同夥打死對方，被判刑13年。這樣的故事和《惡人》有什麼區別？

除了真正的兇手這條線之外，《怒》其餘兩段其實都是治癒系的，輕度弱智少女被父親提醒後懷疑田代的身份，gay中產青年懷疑同居人裝gay，他們因為自身渺小，從而不相信幸福降臨。結局雖然充滿感傷，但其中勇於付出愛的那些人們仍然被作者描繪得很有溫度。

雖然我是因為小七的屁股而來，幸好心形屁股只是個引子，希望它也能吸引你同去看這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