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母愛才能包容孩子的不正常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人生密密縫》是我整個北影節當中唯一趕上的電影，本來沒報什麼期望，結果卻出人意料的好看，不僅幽默，而且治癒。

影片講述了一個小女孩因母親離家出走而跑去舅舅家寄居的故事。

小學五年級的友子是個可憐的小姑娘，因為她有個單親媽媽，而且經常深更半夜爛醉而歸。這一天，她的媽媽忽然不辭而別，友子只好跑去舅舅牧男工作的書店找他。好心的舅舅決定再次收留她。

在舅舅家，友子見到了舅舅的戀人，也就是護士倫子（生田斗真飾）——一個跨性別女性。雖然友子覺得這位姐姐怪怪的，但倫子做飯、做家務、給她扎辮子、陪她打遊戲，三個人像一家人一樣生活在一起，友子漸漸向倫子打開了心扉，也感到了從未體驗過的母愛。

怎料，這樣溫暖的家庭組合，卻難以抵擋世人的偏見，甚至是敵意。

某天，倫子帶友子一起逛超市，恰巧遇到了同學小海和母親。小海的媽媽看到倫子的樣子便覺不正常，擔心友子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會有危險。於是單獨拉友子過來說話，勸她離倫子這樣的變態遠一點。誰知，原本單純的友子卻在盛怒之下把洗滌劑噴在口不擇言的小海媽媽身上，這下只好被帶進了局子。

溫柔的倫子事後開導友子，說她以前也經常面對各種偏見和不理解，但再怎樣也不能傷害別人。她選擇化解憤怒的方法，就是把情緒都宣洩在編織上。隨後，她耐心地教導友子如何織東西。最終，他們三人一起織了108個毛線男性器官，象徵著佛經中的「108個煩惱」，然後在海邊把它們一把火燒掉了。這個儀式意味著，倫子可以徹徹底底告別男性的身份了。

正當三人享受天倫之際，友子的媽媽卻回來了。她跑到牧男家裡，要求友子跟她回家。全片的高潮也就發生在這一幕。牧男責怪姐姐不負責任，屢次三番拋下女兒跟野男人私奔。倫子也請求她把友子留給他們，因為他們是更適合的「父母」。誰知，友子的媽媽堅決不同意，還找出各種藉口為自己不負責任的行為開脫，最終友子只好灰溜溜地跟媽媽回去了，雖然不捨，但也無能為力。

看到這兒，有人會問我，本片有哪些亮點呢，讓你如此推崇？

第一亮點：用兒童視角揭露常見的歧視

孩子是童言無忌的，他們的眼光是純粹的，他們的心靈也是最易被影響的。因此，用他們的眼光講故事，能看清很多事情的真相。

本片中推進故事發展的力量，始終是作為「孩子」的友子和作為「繼母」的倫子之間的關係：它經歷了從陌生到熟絡，從排斥到復合，以及最終的昇華與告別。兩人關係的轉變，都依託於兒童的視角的展開及其價值觀念的變化。

雖然只有11歲，但由於有個不負責任的媽，友子被迫「早熟」起來。她很會看人眼色，還懂得學習未知領域的知識。當她認識了變性人倫子之後，她專門跑到圖書室翻看《身體與性別》。也許是這本書籍發揮了作用，友子很快就跟倫子建立了深厚的情義。倫子做出的精美便當讓友子笑逐顏開，都不捨得一口氣吃完呢。再加上倫子大方地展示自己的假乳房，更讓友子感到貼心的舒適。

然而好景不長，教室黑板上的壞話（「變態家庭」之類）影響到了友子的心情，更影響到了她的認知。她不知不覺也開始戴著有色眼鏡看待倫子了。回到家的她躲進衣櫃，拒絕跟倫子交流，最終也傷了倫子的心。傷心的倫子跑出家門，然後撞到了頭，最後還住進了醫院。 兒童看待LGBT群體的眼光始終在兩極之間徘徊，一面是世俗的偏見，一面是自我的感受。最終，是倫子的包容和細膩感化了友子，將她徹底拉入自己的陣營。因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何當倫子被小海媽媽否定的時候，她會爆發那麼激烈的反應。

我相信導演想要觀眾思考的問題是：在面對LGBT群體時，如果兒童都能夠做到不帶偏見，那麼成人是不是也該反思一下？

第二亮點：只有母愛才能包容孩子的「不正常」

本片中有三位不負責任的母親（友子外婆、友子媽媽、小海媽媽），以及兩位盡心負責的母親（倫子媽媽和倫子），她們的表現直接決定了孩子的性格。

友子的媽媽為什麼會不辭而別？這顯然跟她的原生家庭有關。友子的外公很早就跟別的女人私奔了，把兩個孩子留給妻子來照顧，友子的外婆卻只顧自己不顧孩子。因此，友子的媽媽並不知道什麼叫「負責」，因為她沒有榜樣。這就導致她講出了這樣荒誕的話來：

當母親的責任與女人的需求發生衝突時，她會毫不猶豫放棄責任、不辭而別，毫無愧疚之心。沒有溫暖的家庭之愛和良好的家庭教育，她對孩子的愛和教育也可想而知了。

小海的媽媽代表了社會當中的「正常人」或「多數派」，他們在面對LGBT（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和跨性別）時，總是戴著有色眼鏡。因此，當她看到兒子的女同學（友子）居然跟變態（男扮女裝）來往時，她會「大義凌然」地跑去勸阻。而當她發現自己的兒子居然給另一個男孩寫情書時，她會怒不可遏地將其撕碎，這直接導致了小海的自殺（未遂）。

跟小海比起來，倫子太過幸運。當她還是「林太郎」的時候，媽媽就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兒身女兒心」，為此還專門買來了假乳房，給兒子戴上。正是媽媽的愛為倫子建造了一個安全的成長堡壘，讓她得以抵禦外界的冷言冷語和各種歧視。愛的堡壘最終造就了倫子堅韌樂觀的心態和溫柔細膩的性格，也讓她得以把這種愛和溫柔傳遞給友子。

可見，原生家庭尤其是媽媽的表現對一個孩子的性格養成有多麼至關重要的作用。對於LGBT少數群體而言，最能傷害他們的，不是外界的評價，而是親人的不解；而最能促使其好好活下去的，也是母愛的包容以及伴侶的理解。

第三亮點：編織是化解憤怒的修行

《人生密密縫》的日語原名是《他們認真編織的時候》（彼らが本気で編むときは）。那麼，當倫子在編織的時候，她在編織些什麼呢？

表面上看，她在織JJ。只有織滿108個毛線JJ，再將它們燒燬，才能真正告別男兒身，開始嶄新的女性生涯。

實際上，她在織情緒。她用織毛線替代持誦或唸經，以此化解身上的戾氣，達到自淨其意的效果。

因此，當倫子告訴友子，她用「密密縫」的方式控制憤怒時，我想起了塞內加的《論憤怒》。這位斯多葛學派的哲學家寫道：「當你感到憤怒時，休息一下，等待它過去。」可以說：「密密縫」就是倫子的控制憤怒的哲學方法，也是她的修行法門。她把這個法門傳給了牧男和友子，當三人一起坐在屋裡織JJ的時候，影片的歡樂達到了頂峰。

織毛線的作用如此重要，難怪我國的中老年婦女基本都有此等喜好。家庭生活中有多少瑣碎的摩擦，夫妻生活當中有多少不安的爭吵，都能藉著織毛線的方式一一化解。最終，她們還能為孩子織出漂亮的毛衣，為丈夫織出結實的手套，為老人織出實用的圍巾。

所謂「男耕女織」，一針，一針，一鉤，一鉤，女人們依靠編織確立著自己的女性身份。不僅如此，編織也是一種創造價值的勞動，給女人最直接的意義感，它還具備修行的功效，讓女人宣洩情緒、控制憤怒。

人生就像密密縫，一點也不得馬虎。

如果上帝跟我們開了個玩笑，弄錯了我們的性別或性向，請不要急著發怒，試試「密密縫」，一針一針地糾正，最終我們一定會織出自信且美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