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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而慄 Harmonium

临渊而立/小风琴/Harmonium

6.9 / 3020人    118分鐘

導演: 深田晃司
編劇: 深田晃司
演員: 淺野忠信 古館寬治 筒井真理子 太賀 三浦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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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

2017-04-23 23:40:57

臨淵而立的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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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深焦DeepFocus

深田晃司的最新作《臨淵而立》榮獲第69屆坎城國際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的評委會大獎。講述利雄(古館寬治 飾)與妻女章江(筒井真理子 飾)、螢的平靜生活忽然被舊友八坂(淺野忠信 飾)的到來打破,一齣悲劇發生後,八坂消失。八年後,八坂的私生子孝司(太賀 飾)的出現,揭開塵封多年的往事。
本作可謂是深田的野心之作,不論是劇情、人物、主題、視聽語言等,都有值得反覆觀看、細細品味之處。本文將主要選取身份與顏色這兩個方面詳述,探討深田對人性的刻畫與剖析。

身份・步步為營的取代
影片開篇即是一家三口吃飯的場景,章江與螢雙手合十虔誠地做餐前禱告,利雄卻兀自用餐,顯得格格不入。且進餐過程中利雄與母女之間幾乎呈零交流狀態,章江試圖與利雄交談,利雄也只是冷淡回應,甚至不曾抬頭看她一眼。利雄對母女倆的疏離感,暗示其父親・丈夫角色的失責,而八坂的闖入則恰恰填補了這個家庭的空缺。四人初次共同進餐時,利雄依然無視妻女,而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的八坂卻表現出禮貌的尊重,垂頭與她們一同禱告。
八坂對利雄步步為營的取代始於他陪伴母女同去教堂的場景。八坂幫章江運送捐獻的衣物、與神父一起離場後,深田給了章江一個長達十秒左右的鏡頭,她一邊等待八坂、一邊似笑非笑地低下頭,心理的變化與情愛的轉移從這時開始萌芽。而關鍵的場景則是二人在咖啡館獨處時,八坂向她坦白自己曾因殺人入獄,並在法庭上看到母親抽打自己臉頰的回憶。據筒井真理子說雖然電影中八坂是自發地陳述,但在最初的劇本中有一個被刪減的場景,八坂是聽到別人的言談,以回答的形式自然而然地講述這段過往。這讓一直思索如何拯救他人的章江感受到八坂的誠意,所以她流淚了,並對八坂產生逾矩的情感。不僅於此,八坂同時也對螢關愛有加、悉心教授琴藝、為她的發表會出謀劃策,由此成功博得其好感,以致於螢穿上新衣後最先奔向八坂而非利雄。
從利雄夫妻的相處模式我們可以判斷,利雄對章江不論從精神還是肉體、婚姻還是家庭,在所有層面上都沒有給予任何滿足。或許八坂正是敏感地察覺到這個家庭的裂縫,才堂而皇之地趁虛而入。
八坂兩次試圖侵犯章江,是他決心取代利雄的關鍵一幕。穿上紅裙的螢離家後,八坂逼近章江,二人熱吻的場景與利雄打開工廠大門的場景形成平行蒙太奇。聽到工廠聲響的章江出於對事蹟敗露的恐懼、抑或是感到無法跨越的罪惡而推開八坂。遭拒後離開的八坂坐在河畔邊,不遠處的樹下有一對情侶在光天化日下做愛。八坂與章江都是禁慾者,前者是因為監獄的禁錮、後者是因為宗教的束縛,二人的慾望都被動地遭到限制。八坂對章江的佔有一是對利雄的報復與取代、二是對自身慾望的解放、三是對打破倫理(法律)的本能衝動。在野外放肆做愛的情侶無疑滿足了他當時的所有幻想,也激起他自身被壓抑許久的情慾,因此八坂毫不猶豫地踏上歸途。
之後的一組剪輯值得注意。第一個鏡頭是八坂背影的跟拍,攝影機隨著八坂的視線轉向左側,馬路對面是路過的利雄。兩個男人擦身而過、背道而馳的瞬間,是身份互換的轉折點。第二個鏡頭是八坂的正面Bust Shot,他脫去純白色的工作服,露出裡面血紅的T恤,這是八坂本性表露的象徵(關於顏色會在下一節詳述)。第三個鏡頭回到八坂的背影,他不疾不徐地走入工廠、深入家中。深田通過兩個男人在街上的偶遇,不僅為八坂製造了侵犯章江的契機(第一次侵犯不成可能是因為章江顧忌利雄在家,而利雄的離家則給了八坂一個絕佳的機會),還隱喻了兩個男人之間曖昧不清的身份混同。
但八坂的意圖究竟為何?深田為他設計了一系列看似無法開脫的嫌疑,卻沒有給觀眾一個為其定罪的關鍵證據,反而鋪墊了許多模糊不清的線索。下節將從顏色分析本作中人性的灰色地帶。

顏色・曖昧含糊的表述
白色與紅色是《臨淵而立》的主題色,從其海報的設計(身著白襯衫的淺野忠信拉開白色被單的一角,被單上印著紅色的標題)便能確信這點。白色象徵著純潔、無罪、神聖,而紅色給人的第一聯想則是鮮血與罪孽。紅色的道具分別在三個角色身上出現,總計四次:螢的紅色裙裝、八坂白色工作服之下的紅色T恤、孝司的紅色背包、出現於章江幻想中八坂的紅色襯衫。而這三人之間的關係是,身為加害者的八坂與他的兩位受害者(因八坂遭遇意外的螢、與被生父拋棄的私生子孝司)。
這樣的解釋看似成立,但事實絕非如此簡單。在日本文化中,紅色不僅僅是鮮血的象徵,同樣也有辟邪、防災、增加神力的功能,這也是為何神社中常有紅色出現的原因。如果從這個角度思考,八坂的袒露紅色T恤後的行為可能不是毀滅,而是拯救?試圖拯救得不到利雄關心與愛情的章江?試圖拯救發生意外的螢?試圖拯救這個表面上相安無事、實則搖搖欲墜的不幸家庭?畢竟,因為證據的缺失,無人能對八坂的行徑妄下定論,他到底對螢做了什麼,在片中成了一個永遠的謎。
八坂的態度是讓人琢磨不透的,他在河邊憤怒地斥責利雄:「憑什麼我和那群屎一樣的人待在那個屎一樣的地方時,你卻搞了女人、做了愛、甚至還生了小崽子。憑什麼過上這種生活的是你,卻不是我?」但他緊接著又笑著澄清,方纔所言不過是玩笑罷了。類似的對話在章江與孝司間也出現過一次,章江說:「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叫你來嗎,是為了找到你父親,在他面前殺了你。」孝司回答,「殺了我吧。如果這樣能讓你解氣的話,就殺了我吧」後,章江也以玩笑一詞駁回了自己之前的言論。車忽然開進隧道,詭異的紅光在數秒間籠罩章江,她回答說:「得了吧,明明沒有去死的意思,就別說這種話了。」紅光在此處的出現,對應了貫穿本作的曖昧表述。真心還是玩笑?毀滅抑或拯救?
影片中所有看似惡意的舉動與言論都被曖昧處理,這也是深田的高明之處。每個人都站在懸崖邊努力保持平衡、搖搖欲墜,人性的複雜與掙紮一覽無餘。

利雄與章江開誠佈公的一段對話揭示了全片的主題。利雄坦誠自己當年的罪行後,對章江說:「我有時覺得,螢是上天對你我的懲罰。你和八坂幹了吧?老實說,螢變成那樣後我反而鬆了口氣。八年前,你我才終於成了真正的夫妻。」章江暴怒,反擊道:「把螢當作你的懲罰、我的懲罰之類的算什麼玩意兒,你把女兒當成什麼了,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利雄說:「你難道不也是那樣想的嗎?」章江:「想過啊!但你的話讓人聽了想吐。」這時,監視器里傳來螢痛苦的呻吟,二人陷入尷尬的沉默。
八坂雖身處事件的中心,他的罪證卻被曖昧處理,反而是利雄與章江的罪孽昭然若揭。因為實體的缺失,八坂化為罪孽的象徵,一方面作為時刻提醒罪行的背後靈糾纏不清,另一方面又成為二人推卸責任、尋求心理慰藉的對象。這也是為何他們八年來孜孜不倦追尋八坂行蹤的原因,唯有八坂的現身能夠解開二人的心魔,他們渴望得到八坂傷害螢的確信。但與此同時,他們又害怕得知事情的真相,如果螢的意外並非八坂所為,那又該歸咎於誰?自己嗎?這正是他們最害怕面對的事實,追尋、恰恰是對自責的逃避。
然而,螢的悲劇又真的與利雄、章江的罪孽有著直接聯繫嗎?幾乎成為人間鐵律的因果律左右了我們的思維,每當悲劇發生,我們總是忍不住究其原因。然而正是這種追根溯源,讓我們永遠受困於深淵的邊緣,不能逃出生天,也無法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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