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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載道

2017-05-02 16:39:34

斷背山,毒品和希望


埃尼斯只想在斷背山見到傑克,傑克卻只能在斷背山見到埃尼斯,所謂汲汲營營而不可得,大概如此。

影片故事內容很簡單,情感卻很深刻。

上世紀六十年代,兩個年輕的牛仔在懷俄明州的斷背山的牧場相識,相戀。之後二人分別,多年之後再次相遇,各自都已經成家立業,二人相約每年都在斷背山相見,互訴衷腸。伴隨著各自境遇變化,留下的只有那座見證二人愛情的斷背山。

電影劇作本身比較工整,相遇—相愛—分別—重逢—矛盾—意外—懷念。兩個人之間的糾葛和細膩的情感讓人唏噓不已。但是,要明白的事,這部片本身其實並不是一個同性電影,它的著重點還是在描述兩個人之間的那種愛戀和羈絆,這是電影相對於一般的同志電影表達的更為高級的部份。有幾個點可以表現出來,比如對於舊時代的人們對於同性戀迫害的情節出現僅僅在男主埃尼斯回憶之中,比如埃尼斯的妻子和他分手的原因是因為埃尼斯在這件事情上欺騙她,而埃尼斯本人對於此事的態度也很曖昧,傑克是一個同性戀,但似乎只是對埃尼斯有愛情,去墨西哥那次也只是為了報複和發洩,所以這些種種都只是表現出,本片實質上是一個愛情電影,只是這部電影裡有一些同性的元素。這是在分析這部電影時需要明白的東西。

李安在電影裡用大量廣角將美國懷俄明州的自然風光表現出來,這在現在的愛情電影中幾乎已經成為基本做法,風景元素為這部電影加了不少分,更為電影中的情感表達增添了許多的壯美和淒婉之感。

為什麼這部電影能夠取得巨大的反響呢?事實上,縱觀全片,埃尼斯的處境和所作所為,恰恰是現實中普通人的心態,他的存在深深地觸動了每一個普通觀眾的內心,這是整個人物塑造上十分高明的地方。

一個生活和愛情中的懦夫

由於沒經過高等教育,生長於牛仔之家的埃尼斯不可避免的存在類似於粗魯,蠻橫等崇尚武力的性格因素,但對外,他相對來說比較沉默寡言,性格內向。

在去斷背山之前,埃尼斯內心對著同性戀行為是有著深深的恐懼,源自他傳統的基督教家庭和生活的城曾經發生過的對同性戀的迫害,所以他並不是一個同性戀,而只是一個內心裡對於同性戀下場有著深刻恐懼的普通人。同時,他也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在斷背山做好這個工作就回家結婚,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

在斷背山上,由於孤獨和寂寞,整日只有數千頭羊作伴,與他性格並不相衝的傑克自然成為了唯一可以交流的同伴。在伴隨著可能的生死(熊和暴風雪),無力應對的困難(缺乏蛋白質食物)和可以預見的後果(丟失羊導致的老闆責罵),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酒精的刺激下,他和傑克在帳篷里互相取暖,互相依靠,發生了關係。之後埃尼斯內心拒絕,但是兩人必然獨處的情況以及內心中存在的對舊友價值觀的反抗(對同性戀下場的恐懼),使他逐漸接受了和傑克的同性關係。此時的埃尼斯,年輕,逆反,衝動。在山上,二人長期相處,短暫的溫存使他把可能預見的後果拋之腦後,以一種逃避心態在應對現實。

斷背山的放牧結束,在與傑克的告別中,埃尼斯不捨得,但是恐懼使他開不了口,只能憤怒的砸牆。

之後一切進入平淡,斷背山彷彿只是埃尼斯生活中的小插曲。他和妻子結婚,生了兩個女兒,自己仍舊做著放牧的工作,只是沒有再去斷背山。

幾年之後,傑克的明信片打破了埃尼斯的生活,傑克的到來重新喚起了埃尼斯對於生活的熱情,他曾經也有遠行的夢想,只是被生活束住了雙腿。傑克和他聚於斷背山,二人重溫舊情,小別勝新婚,他接受了這種男人之間的愛情,這種伴侶之間的羈絆,但是,對於傑克有關未來的設想,他不願回答,也拒絕去想像。

由於他沉湎於在傑克那裡逃避生活,忽略了對原本家庭的經營,妻子對他的欺騙表示懷疑,直到矛盾累積爆發,離婚。由於埃尼斯一直無法有一個相對優越的收入支撐,在與傑克和妻子之間的羈絆中,他失去了妻子,只剩下傑克。

離婚後,對於傑克的再次提議,埃尼斯再次表現出了猶豫不絕和懦弱,他擔憂和傑克在一起的後果,仍舊願意沉湎於每次在斷背山上在傑克這裡逃避,並且對傑克的佔有慾也逐漸表現出來,所謂「因為只有傑克,所以不願失去傑克」的情感。

由於每次能在傑克這裡得到溫存,所以生活中的埃尼斯仍舊不願意做出改變,我行我素,直至毀掉原本可能會變好的生活。他與酒吧服務生之間,本來相互吸引與愛慕,但是他畏縮不前,直到失去之後才敢在外以拳腳相加於他人發洩苦悶。

直到傑克由於意外喪生,埃尼斯在失去傑克之後,才去主動尋找傑克的生活,才發現傑克原來有如此多「不成熟的設想」,可是斯人已逝,令人唏噓,埃尼斯只有悔恨和慚愧。

在失去傑克之後,埃尼斯才逐漸願意去改變生活,他放棄工作去參加女兒的婚禮是一個積極的轉變。

這便是整部電影的主角埃尼斯的所作所為,在對待愛情和生活之間,這種畏首畏尾,猶豫不絕的樣子,相信每個人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雖然導演為了給埃尼斯角色塑造中提供更多的說服力,把埃尼斯童年觀看被迫害的同性戀者造成的恐懼當做埃尼斯一直不敢踏出一步的原因,但是正是這種恐懼下的猶豫不前,打動了觀眾的內心。

一個敢於追求改變卻汲汲不可求的悲情飛蛾

傑克本身性向不明。相對於埃尼斯的沉默寡言和蠻橫粗魯,傑克本身更富有表現力,外向和活力。在斷背山上,傑克接受了埃尼斯苦悶中的發洩,並由此和埃尼斯成為伴侶。

此後,傑克在這對關係中,一直處於一個主動的地位,他主動寄去明信片,他每次開車去找埃尼斯,他渴求每年在斷背山的相遇,但不滿足這種幾個月一次的約會,他主動提出要和埃尼斯在一起,以及片尾借其父之口提到的曾經有過的「種種不成熟的設想」都表現出了傑克在對待這段關係中的主動和犧牲。甚至對於埃尼斯的猶豫不絕和爽約,他出於報復地去墨西哥找男妓解決生理需求。

在與埃尼斯的羈絆中,傑克逐漸成為一個同性戀者。

他原本的弱勢地位,憑藉自己的努力,改變了經濟狀況的同時,也獲得了尊嚴和自尊,他騎牛的英勇表現獲得了富商女兒的青睞,入贅的情況下努力工作成為優秀的業務員。最後和岳父之間的爭吵也展現出他有足夠的資本和實力去應對他岳父無理的壓制。在生活上,傑克是成功的。

相對於在生活,愛情之間反覆自我折磨的埃尼斯而言,傑克對於生活的積極態度,努力工作改變自身處境的決心,在愛情上大膽追求的勇氣才值得肯定和讚賞。只不過,埃尼斯的猶豫不絕,使傑克的努力,都變成了「不成熟的設想」。在屢次提議都得不到回報的時候,即使如傑克也陷入了迷茫,他勾引別人妻子,他試圖去轉移注意力,至於斷背山上和埃尼斯之間的矛盾,更多的是憤怒埃尼斯的不改變,這些細節都是悲劇的鋪墊。

我常想,如果傑克沒有意外身故,也會由於別的事情而最終離去,二人必定無果而終。因為在最後的相聚中,二人之間已經沒有共同語言,愛情的基石已經轟然崩塌,與此相比,意外身亡還算是一個比較好的答案——至少喚醒了埃尼斯的改變。

斷背山,對於他們倆,是愛情開始的地方,也是愛情結束的地方。斷背山給了埃尼斯一個港灣,也給了傑克一把枷鎖,埃尼斯想尋求慰藉,傑克卻在用力掙脫。

悲劇的地方,埃尼斯只想在此處見到傑克,傑克卻只能在此地見到埃尼斯,所謂汲汲營營而不可得,大概如此。

我想傑克希望看到的,大概是某日,埃尼斯能夠來到自己家中,告訴自己,跟我走,去他媽的斷背山吧。

斷背山,是埃尼斯的毒品,卻是傑克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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