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04 21:40:47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原發於2017年4月18日澎湃新聞「有戲」。
李相日2005年執導的電影《天堂失格》,人生失意的兩男一女三個年輕人,命運因為一起巴士劫持事件相連,大難不死攜手向社會展開報復。他的導演新作《怒》,分居三地但臉上同樣寫著「Loser」的三位男性,由於把自己活成一團迷霧,分別被觀眾懷疑是一年前轟動日本的「八王子殺人事件」的真兇山神。
新聞節目對山神整容的詳細報導,令這三個「撞臉」的男人跨越性傾向的差異,被迫重新踏入不願回首的過往。而比起觀眾無關痛癢的猜來猜去,身邊各色人等尤其至愛或友朋對他們的重新打量,直接關係到三人的生死存亡。
東京的高級白領優馬(妻夫木聰)認定被他從同性歡場撿回家的直人(綾野剛)必是真兇,一臉恐懼地試圖將兩人朝夕相處建立起來的信任痕跡悉數抹去,徹底失去直人。
千葉的不良少女愛子(宮崎葵)把在父親洋平(渡邊謙)所在的漁協打工的哲也(松山研一)看作安心的象徵,可是由於不敢確認他是否隱藏著另一張面孔,差點與他變為路人。
最過激的行為,發生在沖繩不諳世事的少年辰哉(佐久本寶)身上。他和家人一樣,對曾在無人島上獨自過活的信吾(森山未來)百分百信任,甚至一度將信吾視作堅實後盾。待發現一切皆是騙局,他和泉(廣瀨鈴)不過是信吾的「玩物」,他親手摧毀了偶像。
與吉田修一的原作相比,影片對優馬、泉等人物做了近乎180度的翻轉處理。
書中多次流露優馬對於自己的同性戀身份,看似無所謂實則頗為顧忌。他把直人「金屋藏嬌」,源於擔心假如帶直人面見親朋,自己會很難堪。接到警察電話謊稱不認識直人,考慮的是這段關係可能會影響甚至破壞哥哥的事業。
但在電影中,優馬的家人只有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母親。而儘管他像書中所寫,經過幾番猶豫帶著直人踏入病房,講述為何不讓直人出席母親的葬禮時也是支支吾吾,心理上卻並無超越自身的激烈掙扎。
與此相反,吉田修一對泉的溫柔相待,被李相日悉數撕掉。小說輕描淡寫美國大兵強姦泉可是未遂,電影卻將他們成功發洩獸性的過程詳加渲染,並安排附近居民樓上的一對母女漠然注視。
李相日如此而為,顯然跟駐紮在沖繩的美國士兵時常對日本女性犯案,國民早就習慣甚至麻木的事實有關。他2004年拍攝的有關日本學運的電影《69》,已經流露普通日本人對美國兵極其曖昧的態度。
只有愛子與哲也這條線,影片做到了較為忠實的還原。
原著黨對電影的最大不滿,正在於李相日聯手吉田修一改編時,添加了過多的個人私心,削弱了小說家的功用,導致情緒過於鋪陳,缺少細節鋪墊。他們更願意相信如果兩人的合作像創作電影《惡人》的劇本般,吉田修一占主導地位,影片會如《惡人》一樣,盡顯原作精髓。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正如《天堂失格》用三個不同職業的青年的「自我毀滅」過程,側寫而出日本其時年輕人普通的生存困境,電影《怒》中三則平行推進的故事,勾勒出了日本當下社會「愛與信任」的現狀。
與日本眾多解構家庭質疑其存在意義的影片相比,《怒》中愛子、優馬、辰哉和泉的家庭雖然並非全部完整,但他們與家人的關係卻讓人動容。
愛子在風俗店的失足令洋平無比自責和心疼,他在愛子深陷愛河後調查哲也的身份,源於擔心女兒再度遇人不淑。優馬為何不結婚,母親心知肚明從不過問,她以與直人的愉悅相處,表示對兒子的祝福。泉的母親曾經墮入風塵,母女搬到沖繩過的是相互扶持的平靜日子。而辰哉的家庭,可用模範形容。
然而與他們構成短暫的戀人或友人關係的哲也、直人與信吾,卻只能旁觀別人家的幸福。哲也無力償還父母自殺之後留下的欠債,為了躲避黑社會的追討,他只能躲在不為人留意的角落苟且過活。直人從小到大的「家」只有福利院,唯一的「親人」是「家」中一起長大的「妹妹」。信吾像個與世界沒有任何聯繫的幽魂,由於缺乏一技之長,他的求職路上遭遇過諸多不公。
這樣的兩類人談愛情論友誼,「信任」成為奢侈品屬於順理成章。
對直人來說,優馬母親施予的善意是一種親情補償,也是他堅定要與優馬長相廝守的最大外部動力,但於優馬而言,直人的沉默寡言裡也許包含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銀座的街頭從電話中得知幾位友人家中都遭行竊時,瞥見直人正與某女性在咖啡館相談甚歡,歸家就此事詢問直人,他並沒有直接說出心中困惑,而是先問直人去了哪兒,見直人作出的回答與所見不符,他岔開話題以看似關心的口吻問直人何時去找工作,錢是否夠用,直人讓他不用擔心。
尷尬與沉默並存的空氣里,他終於說出其實看到了直人與女性約會,稱直人是不是雙性戀並不重要,關鍵是他懷疑直人更加徹底地背叛了他,而無論直人作出何種解釋,他都保留最終的判斷權。
發生在朋友身上的事情顯然影響了優馬。在看到新聞畫面中整容後的山神照片之前,他已對直人的品性生出懷疑。
哲也這邊,愛子的簡單與熱情讓他明白自己尚且具備愛與被愛的能力,可是洋平對兩人感情的並不看好,也讓哲也思考他和愛子到底能走多遠。而愛子看過新聞後的心理鬥爭,道出全心全意地相信一個人到底有多難。
信吾更為極端。他先是聲淚俱下欺騙辰哉相信對於泉的被強姦,他同樣對自己當時的無能為力深深自責,繼而將辰哉父母經營的民宿砸得一塌糊塗。當辰哉找上無人島,他更是赤裸相告他有多麼渴望看到泉被美國兵狠狠蹂躪。說到底,具有「反社會人格障礙」的信吾,壓根不相信「世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他的名字與其言行,構成諷刺。
從此層面來看,李相日要比吉田修一「心狠」得多。原作裡的信吾和辰哉,並沒看到泉被美國兵侵犯的過程。
而李相日更為殘酷地串講這三則在「信任與懷疑」線譜上不斷改變位置的故事的手段,是用聲畫的種種錯位。
開場不久洋平把愛子從風俗店領回家的新幹線上,東方神起的音樂暫時消弭父女間的罅隙,也將優馬在同志聲色場所的放縱與寂寞交代。優馬就神秘女性與直人交談時,後一場戲中愛子向洋平發出的問話「你相信我嗎」,帶出的亦是直人的心聲。只是,沒有告訴優馬那是他的「妹妹」的直人,也沒有將這句話問出口。
優馬同樣沒有說出口的否定回答,換來的是他在街頭的失聲痛哭。與心臟病突發死去的直人陰陽相隔的優馬得知殺人真兇已被辰哉刺殺,無法釋懷過往,約直人的約會對象面聊,方知兩人的關係,以及直人到底有多愛、多信任他。
可是,用嚎啕宣洩悔意又有何用?就像《藍宇》的結尾,陳捍東開著車再在北京的街頭轉悠,也不可能再次收到來自藍宇的「新年快樂」問候。
與此同時,泉和愛子也在不忍回望的傷心之地悲傷欲絕。滿臉的眼淚里同樣包含悔恨。
令人欣慰在於,愛子最終用行動挽回了哲也。而她和哲也坐在電車上相鄰座位上的畫面,與她和洋平在新幹線上的相對而坐形成呼應,兩次都是回家,兩次都是救贖,與父親是被動,和愛人是主動。她把頭上的小花摘除,代表著和哲也一起去過平凡生活的決心。
信吾犯案後用死者的血寫在門上、在無人島居住期間用石頭刻在牆上的大字「怒」,帶給觀眾以及辰哉和泉的衝擊,自然也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但願每個從「怒」中走過來的人回憶往事,腦海中響起的都僅僅是坂本龍一為影片譜寫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