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23 20:57:29
文| 淹然
「作案後,男人在現場逗留了六個小時」,小說《怒》的第一句話,就綻出一道寒光。三頁後,我們得知,這個殺害了一對夫婦的男人,叫山神一也。他用被害人的血在走廊上寫一個字——「怒」,才離開現場。一年後的今天,他仍然在逃。
不過,讀者的期待很快落空了,因為,這不是一部推理小說。筆鋒一折,發生在房總漁港、東京市區、沖繩的三個故事開始冒湧出來。第一個是愛子的故事,流落於風俗店的她,被父親打撈回後故鄉後,喜歡上了來這兒打工不久的田代。第二個是優馬的故事,他從同性趴上撿回了直人,開啟了二人的同棲生活。第三個是泉的故事,這個隨母親搬來沖繩的高中女生,在荒僻的離島上,意外結識了一個叫田中的遊民。
是的,這三個故事,才是《怒》的主體。或許有一百個理由催使作者去寫一個推理小說,但吉田修一卻有著身為小說家的自覺,勾起他興趣的,不是一樁悚然的兇殺,而是一個個具體而微的生命。吉田修一要探討的是,信任。田代,直人,田中,這三個一點點博得人們信任的「外來者」,萬一是逃犯山神怎麼辦?至於山神因何殺人,小說直到最後也沒給出一個明晰的結論。
這才是遠比兇殺更叫人顫慄的,是《怒》的迷人之處,也吸引導演李相日繼《惡人》之後,又一次將吉田修一的小說搬上螢幕。
電影延循了小說的結構,在三個故事之間來回跳躍。但最重要的是,三個故事要做到令人信服,必須以遲緩之力,一點點搭建起愛子與田代,優馬與直人,泉與田中之間的「信任」。將近400頁的中譯本,用了一半的篇幅才抵達這個節點,畢竟,誰會輕易相信一個僅僅認識了幾個月的陌生人呢?
小說拈出的邏輯是,愛子他們的內心有「殘破」之處——不自知的不自信,天平一端因此才倒向了這些陌生人,但也因同樣的理由,最終又棄別了陌生人。好比,光鮮的白領優馬,看似灑脫,卻懼怕自己的性向暴露在親朋好友的目光下。回頭看電影,如果說愛子與田代之間的「信任」,還能以前者患有輕微智障這一設定來自圓其說,那麼,優馬與直人,泉(以及泉的男同學辰哉)與田中之間的「信任」或「羈絆」又在哪裡呢?
沒有信任的起點,懷疑就是再自然不過的情感延長線。站在觀眾角度,優馬對直人的懷疑是天然而正當的,但導演顯然希望觀眾直擊一幅幅信任崩壞的圖景,然後追隨主角們在懷疑的廢墟中顫悠悠前行。這一點,小說做到了,電影卻沒有。導演為我們截取了一些人物的生命片段,但卻似憑空而起的浮沫,忽而泛起令人可疑的信任,又忽而回歸正常情感去打破信任,令人無從揣度是怎樣的暗流奔湧製造了這些可見的浮沫。最終,不是信任,而是輕信,成了這部電影的關鍵詞。
從這部電影中,我們已經很難想像,小說到底是憑靠什麼,才贏取了眾多中國與日本讀者的褒讚,難道僅僅只是描述了陌生人之間晃動的信任?說到底,這種晃動是相處不長造成的呀——這樣的辯詞幾乎不假思索就能跳出。這時,小說又殘酷地搬出了另一組關係,叫我們無從反駁,那就是愛子和父親,優馬和哥哥,泉和母親。
愛子的父親,不相信女兒能得到幸福。優馬不敢想像,哥哥得知自己的同性戀身份後會作何感想。泉認為,母親不是值得依賴的大人。在這樣的至親關係中,即便給予了更長的相處時間,信任依舊難以孵化。
這是人世的沮喪,被吉田修一敏銳地捕獲。但因為時長,導演只能砍去這組重要的對照。所以,《怒》真的適合改編成電影嗎?或許,短篇連續劇才是更好的著落處?實際上,小說里還穿插著一組人物關係,追查山神的警察北見和戀人美佳。美佳同樣來路不明,北見按耐下了追問,甚至在最後向美佳求婚,但結果呢,反而「嚇跑」了美佳。義無反顧地去信任一個陌生人,依然換不回彼此的信任。
吉田修一說,所謂的「怒」,就是由無法信任而生出的「怒」。
所以,警方這條線索存在,是因為仍在訴說「信任之難」。但電影中,飾演警察的皮埃爾瀧與三浦貴大所佔的篇幅,卻幾乎找不出不被刪減的理由。
是李相日被小說嚇住了嗎?好像又不是。畢竟,小說中最動人的一段少年故事,遭遇了顛覆式的改寫。
如果將整部小說的基調,視為一條令人絕望的深幽隧道,那麼,泉與辰哉之間的羈絆,就是隧道盡頭的一處光亮。辰哉一廂情願守護泉,泉一廂情願救援辰哉,這是少年才有的元氣。不知為什麼,電影裡的辰哉,首先以一個怯懦者的形象出現,目睹了泉遭受美軍強暴的全過程,隨後又以一個懺悔者的形象示人,惱恨當初的無能。
在這裡,更能見出吉田修一與李相日的區別。貫穿於電影的,只有空洞的懷疑與否定,小說不但示現了生活的真相,還盛放著更高的讚美。
原載「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