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女侠/神奇女侠
導演: 派蒂珍金斯
2017-06-05 10:12:39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原創:大兔
編者按:
無數影迷翹首以待的《神力女超人》終於上映了,這會是一部女權主義電影嗎?片中的神力女超人究竟是為男影迷準備的性感尤物,還是獨立、強大、自由自在的女戰士?作為女「神」和女人,黛安娜會如何把握自己的命運、與人類並肩作戰?神力女超人的穿著打扮和身體塑造都夠不夠女權?快來聽聽看完電影的女權主義者大兔怎麼說……

在迫不及待欣賞《神力女超人》的預告片時,我以為DC首部女英雄電影將會理所當然是一部女權主義電影:各種反性別歧視對白梗、伴隨主角黛安娜出戰的帥爆音樂、女人強壯而勇猛的打鬥……作為一名「尚武」的女權主義者、一名詠春初學者,我對這種激動人心的題材心神往之。




但是正如導演派蒂·傑金斯在《神力女超人》上海試映場中不斷強調的,這不是一部特別的女性英雄電影,她認為,這就是一部超級英雄電影。
期待著一場女權主義視覺盛宴的我免不得有點失落。神力女超人黛安娜的扮演者,高挑性感的蓋爾·加朵為了電影增肌17磅,但各種影評還是只能夠把智商放在「她的大長腿讓我熱血賁張」上。DC粉們也曾經因為她胸太小而把她嫌棄了好一段時間。

而電影裡的神力女超人,也正如DC英雄電影、DC漫畫中的女性英雄角色一樣,必須既熱烈又勇猛,必須性感以保證(男)粉絲的喜愛。
電影中,黛安娜從天堂島來到人間,像大部份時裝劇中從農村出來城市的女孩一樣,在鏡子前換上各種不方便打鬥和勞動的裙子,呈現「女人的優雅」;她潛入德國人的宴會前,如同所有類似醜小鴨故事的套路一樣,換上了驚艷的藍色晚禮服成為眾人的焦點;她和男主角史蒂夫發展出從同盟戰友演變而來的愛情,直接就是順應了給異性戀觀眾發糖的國際慣例。

但是這些失落不阻礙我邊看邊落淚,因為再怎樣套路的電影也能夠戳中我這名女權運動者複雜的心靈,挑動我脆弱的神經。
覺醒與試錯:女性覺醒的必由之路
和其他DC英雄漫長而複雜的心路歷程不一樣,神力女超人黛安娜一開始有著非常堅定理想:保護人類,為不能戰的人而戰鬥。但是對於怎樣達到保護人類這個願景,黛安娜也經歷了一番深深的自我掙扎。
黛安娜一開始相信,只要殺死戰神阿瑞斯,就能夠清除人類心中的惡念,令世界重新變回純潔美麗的樂土。
但當她目睹了盟軍眼看無辜的村民被毒氣殺死,卻束手無策時,便深陷痛苦和迷茫之中;當她發現即使除掉了愛玩兒毒氣戰的德國魯登道夫將軍,人類還在籌備發動更大規模的毒氣攻擊時,她猛然想起母親希波呂忒女王的話:「人類不值得被你保護。」

她開始怪罪於人性,她糾結於到底是戰神阿瑞斯污染了人類,讓其變得互相殘殺,還是人類本身就是如此殘暴好鬥。
相同的困惑和掙扎這令我想起了我的女權之路。我也是一個有著堅定理想的女權主義者:我希望婦女解放、性別平等,沒有人再受到別人的壓迫和殘害。
但是,這些年來不停有人問我,到底怎樣達成這個理想?共產主義?資本主義民主自由?女性烏托邦?不少人希望行動者給其一個精準、確切的答案,好讓一切隨即按部就班地自動進行下去,直到達成理想目標。
可是,似乎每個女權行動者的成長之路都會如黛安娜的經歷一樣——覺醒並非一種一次性的體驗,它也許伴隨著痛苦、興奮或恐懼而頓悟,迸發出強大的、野蠻的力量。
我們可能會經歷性別、性傾向的自我認同、經歷性別歧視甚至性別暴力、經歷行動和收穫行動的快感、經歷行動失敗的挫敗、經歷打壓和迫害,經歷至痛,經歷流離失所。
然而在這些節點中也許我們會對世界有新的覺悟,對運動有新的看法,對自己有新的理解,這無不激勵著我們調整自己的方向,選擇不一樣的方式繼續前行。
這個過程就是試錯的過程。黛安娜是半神,都尚且會試錯那麼多次,我們只是凡人,又怎能夠自恃掌握了某種絕對正確的方式,來「指導」這個漫長的運動呢?
天神很忙,女人要靠自己救自己
這部電影讓我感覺最舒服的劇情設置在於,黛安娜雖為超級英雄,但是她不像其他超英電影中的英雄一樣,以一人之力拯救整個世界。當然,她的神力給人類不少關鍵性的助攻,但最後的決戰時刻里,她的對手是神。而有毒武器擴散計劃,則由男主角這位人類戰士以自我犧牲的方式去應對。
儘管有人認為這種設計有可能在突出女性的「輔助角色」,但根據「這不是一部女超級英雄電影,這是一部超級英雄電影」的思路,我覺得這更加像是製作團隊試圖給觀眾一個視角:人類造的孽,別指望神給你解決。

解救的方法,可以像這位史蒂夫一樣,憑藉自我犧牲保全人類。但也可能像《使女的故事》中說的那樣,人類不顧一切地沉迷經濟發展或者政治鬥爭,最終毀滅了自然環境。當他們發現這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之後,他們用更加嚴苛恐怖的方式來奴役少數族裔和弱勢的性別,以達到生育繁衍的目的。但是誰都明白末日就在眼前,這些努力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了解更多,點擊閱讀:《使女的故事》:女性成為「行動子宮」的世界離我們有多遠?)
而女權主義的戰鬥,從來就是也應該女人為主體的戰鬥。從來都沒有一個救世主能夠真正把婦女從性別壓迫中解放出來,所有聲稱可以徹底解放婦女的力量至今還沒有交出讓人滿意的答卷。
正如唐群英掌摑宋教仁的歷史事件所提醒我們的:「他們值得你信任嗎?他們值得你保護嗎?」

清醒的女權主義者早就明白了:即使真的存在天神,也沒有除了婦女之外的力量能夠搭救婦女。當人類戰士史蒂文在飛機上射向自己身後可燃毒氣彈時,我也被擊中了——我為這位人類戰士的犧牲而感動落淚,也為現實中我們正在面對的世界落淚——即便某種意義上「神」是存在的,這「神」的助攻也是基於自己利益的助攻,而真正需要做出選擇和抗爭的,還是女人自己。
討論人性與愛,不是運動的終極奧義
這部電影的最後,黛安娜的自白讓我吐出了一口濃郁的老血,她表示,愛才是保護人類、結束戰爭的方法。
這種基本的回到「愛」的思維方式令人非常不適。是因為「愛」和「人性」、「國民性」一樣,是把這個世界出現的問題歸咎為個人的問題,而把本來應該被關注的體制、結構、利益爭奪都輕輕帶過。彷彿只有人類都變善良才是改變這個世界的方式。
但是你錯了。
只有改變這個世界,改變整個體制,人類才會變得善良。
為了經濟利益,最善良的民族也會侵略其他民族;為了「國家利益」,最純良的男人也會強迫女人生育;為了生存,美好人間也可能被變成煉獄。
很顯然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它不會因為你束手就擒不做抗爭就對你溫柔以待,不出手捍衛公正與和平,人類便沒有出路。

平等從來不能自己實現自己,那些持「經濟發展了,女性地位自然會提高」和「女人經濟獨立是平等的第一步」者,也無非是陷入了這個不作為也不相信改變的邏輯,最終不過是把不平等拋給女人自己。
就像電影中史蒂文迎著死亡危險往前走去的時候,對黛安娜說的話一樣:
「面對糟糕的世界,你只有兩條路可走:要不什麼也別做,要不就去改變它。我已經試過什麼也不做了。」
那麼我們來走另一條路,去戰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