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救贖你我的「怪物」（劇透慎入）

很多人的童年並不快樂，甚至生活在陰影當中。親人離世，遭受同齡人的欺凌，父母關係不佳，學業困難等等，這一切可以使孩子變得沉默寡言，背負巨大的精神壓力，走上自殘、自殺的道路。我上學的時候，有一些同學很可能有著上述的問題，他們在學校鬱鬱寡歡，難以集中精力學習。遺憾的是，他們幾乎沒有得到過所需的幫助。

我自己的童年也不快樂。那時候膽子很小，畏懼和老師交談，迴避集體遊戲，強迫自己讀艱深的書，埋頭學習，以此賺取大人的肯定和讚賞。然而在內心深處，我並不喜歡學校這個吵鬧的地方，和父母無法交心，也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生活一成不變，無趣極了。除了學習什麼都不用操心，卻對什麼都熱愛不起來。一直到今天，也沒有完全走出來。

我想，所謂無憂無慮的童年，並不是孩子們的真實景況。他們情緒是激烈的，回憶起來固然有快樂時光，也有許多的悲傷、羞恥、憤怒、無助。童年的我常常把動物玩偶當成朋友，讓他們扮演角色，給他們設計台詞。而在電影《當怪物來敲門》中，小男孩康納的朋友是一棵成精的紫杉樹，一個外表可怕，卻內心溫情的怪物。
  
故事的開頭，康納每晚都陷入同樣的噩夢無法自拔。夢中地動山搖，他家門外的教堂和墓地在崩塌，他被恐懼抓住，大聲呼喊，直到被自己驚醒。白天在課堂上無法集中精力，下課後被一群同學霸凌毆打，回到家又要面對頭髮稀少、形容憔悴的母親。這是一個單親家庭，他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卻身患絕症，疾病隨時會發作。這個孩子承受了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精神壓力，內心積攢著對父親、外婆和同學的憤怒，情緒面臨崩潰。

終於在一個深夜裡，敘事開始出現超現實的方向發展：每天深夜，樹怪來到他的房間中，要給他講三個故事，並要求男孩在聽完三個故事之後，將第四個故事——也就是一直困擾他的噩夢講出來。

第一個故事關於善惡。老國王死去，「善良的王子」為了奪回王位，編造了邪惡王后殺死自己戀人的謊言（實則為其親手所殺），從而贏得民眾支持，放逐了王后，最終成位一位受到臣民愛戴的好國王。

看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一驚，多麼真實的「故事」啊，歷史上這樣的事情絕不罕見。雖然男孩覺得這是一個糟糕的、虛假的故事，但現實卻如樹怪所說：人性是複雜的，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長大成人的重要一步，就是接受這個看起來並不公義的世界，同你不喜歡的人共處，並不再為此憤怒。

聖經說，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世上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但人又是照著神的形象造的，再墮落的人，也有向善的可能。因此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好人和壞人，神審判人不是按著行為，而是按著心意——是否有渴慕真理、尋求公義的心。我們對他人也不該按著行為去論斷，去控訴，而應當懷著憐憫的心去接近他們。

第二個故事關於信仰。小鎮上住著一個貪婪的藥劑師，當地牧師經常在佈道中攻擊他，使他的生意每況愈下。然而有一天，牧師最疼愛的小女兒患病垂危，牧師無奈之下來到藥劑師家中，懇求其施以援手。藥劑師問：你願意為你的女兒放棄一切東西嗎？包括你的信仰？牧師說：是的，只要你能治好我的女兒！藥劑師狂笑：信心是治癒的一半，你連信仰都放棄了，我幫不了你什麼了！於是牧師的女兒終於不治而死。

像牧師一樣，康納也有一個重病的媽媽，樹怪也藉著這個故事安慰他，堅定他，無論在何等境地下，都不能放棄信仰，不能失去希望。

第三個故事關於憤怒。隱身人因為沒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而孤獨、憤怒，於是他現身並且召喚了一隻怪獸，將它的怒火傾瀉而出。這無疑是康納本人生活狀態的隱喻。電影中，他長期默默忍受同學的欺凌，從未有勇氣反抗，積鬱的怒氣終於在「怪獸」鼓勵之下爆發出來，將欺負他的同學揍進了醫院。

然而隱身人不再隱身之後，卻更加孤獨了。對康納來說也是這樣，他的行為令同學刮目相看，卻並未讓他逃離孤獨。他內心有很多情緒和想法，沒有人可以傾訴，不能和父親說，不能和母親說，不能和外婆說，更不能和老師、同學說。可怕的念頭變成噩夢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著他。

我們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的內心充滿污穢的私慾，有許多隱秘的罪，沒有人可以傾吐，這成了我們與他人之間的隔膜，也使我們在神面前不敢抬頭。只有赦罪的神，可以救我們脫離這隔絕的境地，帶我們進入他豐盛的恩典之中。

最後一個故事，是康納自己的故事，也就是他的噩夢。整部影片，在「怪物」這條超現實敘事線之外還有一條現實的線，就是母親的走向死亡。母親幾乎就是康納的全部世界，夢裡天塌地陷，對應著現實中康納「世界」的崩塌、逝去。康納一直拒絕說出的第四個故事，是他的自責：他已經撐不下去了，甚至有了希望這一切儘快結束的想法。因此在夢中他拼命抓住母親，拼命地哭泣、叫喊，把母親的離世歸咎於自己的「放棄」，無法釋懷。

怪物對康納說，他來是為了拯救康納自己，而不是他的母親。當秘密被講出來之後，康納終於可以坦然接受這樣的現實：我們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命運不在我們掌控之中，生老病死是成長中的孩子必然要面對的一課。不管如何哭喊，上帝終將拿走我們此生看重的一切東西。

《啟示錄》說：「看哪，神的帳幕在人間。他要與人同住，他們要作他的子民。神要親自與他們同在，作他們的神。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影片結尾，康納翻開母親生前留下的畫冊，看到的是樹怪的形象、和三個故事中的人物。我相信這「樹怪」是道成肉身的上帝的隱喻，是真實存在的拯救者，當初也曾經拯救康納的母親。當個人生命陷入困境的時候，他來到你的身邊，扣響你的心門，對你講故事，且要你將內心的秘密交託給他。別人看不見他，並不意味著他是虛幻或者想像。他說，他來不是為別人，而是單為拯救你。

影片一再出現崩塌的墓地和十字架的鏡頭，或許是導演對於救贖來源的一種暗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