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冷暖人自知

昨日下午看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心口莫名疼痛。興許天下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希望子女能有一份體面的工作，過上優越的生活，讓自己在人前可以引以為傲。他們以為這應該不是過高的期待。電影中的平山一直以為兒子發展得很好，可是直到去東京後，才發現其只不過是一個小社區的醫生。雖然他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還是止不住地失望、失落。

朋友們以為平山是最幸福的，然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就算真的不幸福，只要自己不說，也就沒有人知道了。

世上的事大抵如此。日常寒暄中，人談起昔時同學的近況，神色不無豔羨，卻也無非是誰掙的錢更多、誰的工作更體面。至於所說對象心裡是怎麼想的，不會有人關心；是否真的覺得幸福，自然也是不會有人懷疑的了。聰明的人會說這是攀比，世故的人會說這是恭維，攀比與恭維之間，中國人的智慧可見一斑。

但中國人的智慧跟這部電影有什麽關係呢？顯然，這並不是重點。東京之旅讓平山看到了子女的自私與現實的殘酷，在此之後，他依然平靜地面對一切，不怨人、不傷人、不難為人。就像從沒有去過東京。遇著這麼些不平事，難得的是待人也溫，接物也和，真是個謙謙君子呢。

這是昭和二十八年的日本（也就是1953年，二戰後不久）。老年人尚且溫潤如玉，青年人卻早已是人心不古了。時代的浪潮呼嘯著席捲而來，即使力挽狂瀾，然而終究只剩下了市民，猥瑣而齷齪。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若是吟出這幾行句子的中國詩人，可以穿越時空，看到多年以後這部由日本人導演的電影，會作何感想？

我想那時，他對在儼、俟、份、佚、佟等子女身上得來的不如意，在長呼一口氣後，大概最終釋然了吧？他曾經是那麼耿耿於懷而又無可奈何，最後也一定是只剩下平靜與溫潤了吧？

我以為自己已經平靜。然而影片中，兩位已至天命的老人在橋上眺望東京時不無悵惘的對話，剎時打破了所有的平靜，教人心痛又心碎：
 
「看東京多大~~」

「真的呢。如果我們走丟了，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了」

只是，他們最終還是走丟了。命運如此，誰也無法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