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到荼蘼

     等人的煩躁的不安的夜裡，我摸著黑，獨自一人坐在寢室冰涼的板凳上，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忍著蚊蟲的叮咬，粗粗的看了一遍《玫瑰人生》。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勇氣再看第二遍。沒有勇氣看那雙晶亮眼睛的小女孩拉著撫養她的妓女們的手，歡快的唱著粗俗低賤的情歌；看那個邋遢安靜的少女緊張的站在人群中為了生存為了父親，畏縮的唱著法國民謠；看那個永遠奇異獨特的女子站在馬路上，雙手插著兜，習慣性的端著肩膀， 把馬賽曲唱得激昂；也沒有勇氣看過早蒼老的「小麻雀」拖著那個千瘡百孔的身體佝僂的站在萬人禮堂里莊重的用生命歌唱。

   這就是 Piaf。盛開在法國混沌時期一朵永遠嬌艷美麗的玫瑰花。

   彷彿，伴隨著這個奇異的女子的就只有寂寞。小時候被寄養在祖母開的妓院裡，一個人安靜的坐在長椅上看天。長大後一個人站在拉滿帷布的舞台上。成名後身邊無數的虛虛實實的讚嘆和恭維。連最好的朋友也因忍受不了她而想要離去。瘋狂的愛上了一個結了婚的拳擊手，日日期盼哀求他短暫而涼薄的陪伴。

   彷彿，只有背叛才能讓她覺得安穩。背叛父親母親，背叛自己，背叛健康，背叛人生。昆德拉曾說過。背叛，就是脫離自己的位置。背叛，就是擺脫原位，投向未知。那樣肆意妄為、不計後果的女子。像施捨乞丐一樣對待從小拋棄她而落魄潦倒的母親，逃離父親的掌控，未成年時偷偷的喝酒。這個女人，永遠鮮紅色的嘴唇，黑色的長裙，狂熱的大笑直至身體奇異的扭曲而不住的痙攣，像喝白開水一樣的酗酒，不住嘶吼著注射毒品讓自己鎮定，不再空虛。

   彷彿，只有歌唱時候的她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靈魂。童年悲慼慘痛的記憶，年少顛沛流離的生活，大起大落的人生，喪失畢生所愛的痛徹心扉。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暴躁，固執，狂妄，妄為，瘋癲。

   當然，偶爾也有純真安靜的時候。她靜靜的坐在海邊，臉上掛滿幸福，手上熟練地編織著毛衣。做專訪的女記者問她。你怕死嗎？她抬頭，微笑，想了想。然後說，我更害怕寂寞。那麼，你祈禱嗎？她的神色忽然變得虔誠，我祈禱，因為我相信愛。愛，愛，愛，這是支持女音樂家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了吧。

   深愛的那個人，自從你死後，我開始瘋狂的失眠和焦躁，只有毒品和唱歌能讓我安靜下來。我在透支我的生命，我在背叛我自己，這些我都知道，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個時候的我離你最近，也最美麗。即使，四十歲的我已是八十歲的蒼老容顏，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我是天生屬於這個舞台的，當我穿著艷麗的黑色長裙站在空曠的音樂大廳的舞台上，我的頭髮已經剝落，我的臉上佈滿一道道可怕的溝壑一般的皺紋。可是，我的嘴唇依然鮮紅如血，我的脖子上依然帶著那個永遠不曾捨棄的十字架，我的歌聲依然嘹亮動聽，即使，我的胸腔撕心裂肺的疼痛，即使我的雙眼沉重，即使我的靈魂在顫抖，即使我會因為體力透支而暈倒，即使，你永遠都不會在台下溫柔的注視著我。

   Sans amour，on n'est rien. 沒有愛，我們什麼都不是。

   聖特麗薩，上主耶穌。請不要拋棄我，請賜予我力量，我還要繼續活下去，讓我魂回再生。可惜，耶穌寂寞，想聽聽你的歌聲，Praf，你還是走了，你的靈魂是否再生了呢。

   一朵花，一朵嬌艷欲滴的玫瑰，一場寫滿疼痛的人生，開到荼靡，安然凋落，彷彿那華美的樂章，戛然而止。 借用一位影評人的話，這就是整個玫瑰人生，是痛苦的，然而這痛苦是有力的，是明亮的，是飽滿的，而不是扭曲陰鬱的灰濛濛的齷齪。影片結束的時候，我一直在微笑，發自內心真誠的微笑。那個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奇異女子這一生，是圓滿的，愛過，痛過，掙扎過，徬徨過，努力過，取捨過。

   荼蘼將至，你安然禱告，僅僅因為，你是為愛而活，你相信有愛。

   魂歸天際，花開荼蘼，這就是你的一生。很長很長，所有的悲歡離合都記錄在內。很短很短，兩個小時的電影通通道盡。我好像看見大朵大朵的鮮紅色玫瑰，在眼前盛開，你著黑色長裙，帶十字項鍊，鮮紅的嘴唇，明麗的眼眸，躲在大片大片的花海後，我聽見你說， Sans amour，on n'est rien。我聽見你輕聲哼唱：

   不，沒有遺憾；不，我將無怨無悔。既沒有快樂，也沒有悲傷，往事一切隨風。不，沒有遺憾；不，我將無怨無悔。愛主宰每一天，一掃而光，拋之腦後，讓往事見鬼去吧。所有的回憶不再擁有，我不再期盼，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通通扔進火堆。往日情愛，連同壓抑在心底的痛，一掃而光，永遠一掃而光，就像從默默無名重新來過。不，沒有遺憾；不，我將無怨無悔。既沒有快樂，也沒有悲傷，往事一切如風；不，沒有遺憾；不，我將無怨無悔。因為我的生命，因為我的喜悅，今天因為你再次點燃。

   真好。你終於，以你獨有的方式，回魂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