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sakura
2015-06-22 06:10:53
奧斯維辛之後
【3星半,論對奧斯維辛及群體作惡這一課題的反思,本片並不及之前同類作品的深度,好在它意並不在此,而在對反思的反思】
關於奧斯維辛最著名的幾句話中,包括德國猶太裔社會學家及哲學家特奧多爾·阿多諾在《文化批評及社會》一文中的一句「奧斯維辛之後,作詩是野蠻的」。此句歷來有不同解讀方法,不過我想或許也可以這樣解釋,奧斯維辛已經撕破了西方文明溫情和理智的外衣,把個體人性以及社會群體最醜陋野蠻的一面展示給世人,見識過這些之後再撰寫唯美憂鬱的詩歌,無非是種欺騙。
在這部電影中,欺騙人的不只是詩歌,更是孤獨的青年約翰·拉德曼所面對的六十年代初的聯龐德國,在戰後同盟國力量的扶持下、總理阿登納的帶領下、全國人民的齊心奮鬥下,在廢墟上僅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就建立起一片新的太平天地,四處都是爵士樂、百事可樂、鐘罩裙這些文化符號渲染出來的盛世氣氛。另一方面,那些衣冠楚楚的社會菁英、華貴可敬的貴婦淑女、淳樸勤勞的勞動大眾共同建立起一座謊言的牢籠,隱瞞起自己花了20年時間建立起來的大廈下面是幾百萬大屠殺中的冤魂這一事實。拉德曼被迫夾在這一真一偽兩個世界之間,揭露謊言,戳破每一個人都為之自豪的這層玻璃紙,相當於承認當代文化是一種價值觀上的洗腦,從而將剝奪整個國家的人「有獨立思考和判斷能力的自由個體」這一身份,將每一個人弱化成文化工業和國家機器上的一個零件。甚至可以進一步說:生活本身就是一重謊言,每個人的一舉一動、每一點發展變化,無非是在死亡這一赤裸的真相上加上一筆修飾,戳破謊言,從某種程度上意味著死亡。或許正因如此,見識了恐怖的真相的拉德曼會對自己天真幸福的女友說,我們德國人應該永遠只穿黑色,喪服的顏色。
整整一代人對父輩及自己的反思和批判被濃縮在拉德曼一人身上,我們看著他從嚴肅正經的懵懂青年變得越發激憤,在厭惡整個世界都無比黑暗無恥的同時堅信自己是清白的,因為自己敬愛並奉為榜樣的法學家父親是清白的,可是忘記了一切的反思都會歸結到反思自己,於是在最後的殘酷真相揭露的一瞬崩潰,發現信任了二十年謊言的自己跟每個人一樣污穢,自己率先體味了失去獨立的文明人身份的痛苦,由此成了滿身酒氣的憤青。在他身上可以看到《朗讀者》中終生不曾那樣強烈地愛過第二個女人的米夏的影子,以及60年代末無數因為父輩醜惡的真相而耽於酒精、毒品和性的青年。世界的虛偽外衣被揭開後該怎麼辦呢?恐懼,迷惘,自暴自棄,提早品味死亡。
或者,直面真相,從一切盡失後的虛空中建立起一座新的堡壘。在奧斯維辛失去的一切,也要從奧斯維辛開始慢慢拾回。
時為2009年12月的最後幾天,我和拉德曼一樣從德國出發,來到奧斯維辛,那是挺壓抑的一行,奧斯維辛的導遊不斷地說「你們不知道人類怎麼能做出那種事」,說曾有4位導演為了拍電影而獲准看了集中營資料館不對外公開的內容,後來其中的幾位自殺。站在灰暗的棚屋中一排排木板床架前,從一牆有一牆的皮箱、橡膠鞋、衣帽甚至人類的毛髮旁邊走過,我感覺比幾十萬數百萬生命的流逝更可怕的,是這裡無數鮮活的生命失去了自己的故事。看著他們遺留下來的痕跡作為同樣的零件被疊加在一起,成為一座小山,想像不到他們曾是服裝設計師、話劇演員、糕點房的夥計,還是大學教師、酒店老闆、高中學生,更想像不到他們在被火車運到這裡的途中、在這些平房中生活的日日夜夜甚至死亡前的一刻做過什麼,想過什麼。而且不只是死難者,施暴者的故事也隱在了殺人機器的背後,8000名武裝黨衛隊成員把自己縮減為輪鞭子的胳膊、開槍的手和踐踏入的皮靴。比死亡更讓人難過的,唯有明明活過,卻失去了為人的尊嚴和個性,為了看守和監禁這一重關係的存在,不惜將鏈條兩端活生生的人弱化為符號和行屍走肉。站在奧斯維辛的籬牆外看著冬日乾枯的草場和兵營時,我並沒有為誰念一段卡迪詩,但是我想來過奧斯維辛、見識過人類黑暗的人更應該活下去,代替這些沉寂的無名者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也就是拉德曼在奧斯維辛籬牆外理解到的:迷惘過後,生命終將繼續,對陳年舊罪做些英雄主義的刑罰批判、以滿足自己佔據道德製高點後的優越感,不如把這裡埋葬的故事和真理展現給世界、還以它們應有的樣子重要。奧斯維辛之後,天真淳樸的田園牧歌或許不能繼續,但是經歷過真理洗禮的人應該提起筆書寫剛勁的散文,用文字編織羅網的同時,憑藉文字背後的哲學與精神破除羅網。
認識到並承認自己是被謊言控制的大眾中的一員,卻不斷為獲得獨立思想和個性而抗爭——這就是拉德曼在調查疑犯和證人過程中最終點燃的,人性的熊熊火焰。